第2章 序章一 燕芳结亲
湖边,晨雾未散。
林永忠一身青色官袍,立在渡口,望著湖面上那一叶小船,久久没有说话。
船头,狄仁杰收了钓竿,笑呵呵地扬了扬手里的收获。
“先生。”林永忠快步迎上岸来,深深一揖,“恩旨已下,永忠蒙先生保举,升授江州长史。今日特来谢恩。”
“哦——江州长史。”狄仁杰把鱼篓搁在船板上,上下打量他,“佐理一州,是新程,也是新担子。记住,江州城里,‘薛青麟’三个字,往后一个字也不要再提。”
“先生的栽培,永忠没齿难忘。”林永忠垂首道,“永忠原本以为,此生就要烂在那桩旧案里了。是先生一句‘其情可悯、其行可原’,把永忠从泥里捞了出来。”
“案子了了,心也要放下。”狄仁杰摆摆手,“记住,你首先是百姓的父母官,其次才是谁的父亲、谁的旧人。”
“是。学生,谨记。”
林永忠应了,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句,“希望先生,还能钓到那么大的鱼精。”
狄仁杰哈哈大笑:“放心,老夫这门手艺,退不了。”
林永忠跟著笑了,目光却越过他,朝船舱的方向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锦娘的病,你不必挂心。”狄仁杰朝船上努了努嘴,“无碍,是心结。让她自己解开,比什么药都管用。”
林永忠眼圈微红,撩袍便拜:“大恩不言谢。永忠此生,记下了。”
“去吧。”狄仁杰摆摆手,“别误了长史府的点卯。”
林永忠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狄仁杰立在船头目送,直到那道青色的背影拐过柳堤,才低低叹了一声。
这父女两个,一个背著半生的血债,一个背著满心的旧伤,能走到今日,不容易。
……
船行湖心。如燕在船尾支了小炉,正在烧茶。
“如燕姐,我来帮你吧。”
舱帘一挑,锦娘走了出来,发髻松松地挽著,脸色已见红润。
如燕吃了一惊,手里的茶匙差点脱手:“锦娘?你——”
“怎么,吓著你了?”锦娘在她身边坐下,慢条斯理地道,“其实我早就好了。就是想看看,爹还在不在乎我。结果我看到了,也满意了。”
如燕又惊又气,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原来是这样!你这小丫头,好了也不向如燕姐说一声,瞧把如燕姐担心的。”
“我就是想看看嘛。”锦娘吐了吐舌头。
船那头传来狄仁杰的声音:“如燕啊,收拾收拾,我们回吧。天也不早了,回去给你们尝尝,我今日钓的鱼。”
“是啊,”李元芳在一旁憋著笑,“大人今日钓的,可不止一条鱼精。”
如燕和锦娘相视一笑,起身往船头去。如燕扶著船帮,扬声道:“叔父,锦娘好了!”
“哦?是吗。”狄仁杰转过身来,“来,让我看看。”
他说著,便拉过锦娘的手腕,闭目凝神,细细把了一回脉,忽而睁眼,颔首道:“嗯,一切正常。”他捋著胡须,笑眯眯地看著锦娘,“丫头啊,你是不想见你父亲,才这么做的吧?你病的第三天,我就摸出你的脉象很正常,可你就是不醒。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锦娘脸一红,低下了头。
“叔父!”如燕叫了起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竟然不告诉我!”
“有些事,要自己经历过才好,旁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狄仁杰拍拍锦娘的手背,“心结已解,便没什么大碍了。”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湖面。晨雾散尽,水色接天,白鹭掠过芦荡。他眉头舒展,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自言自语道:“难得远离朝堂,清静自在。我想著,还有一桩要紧事,得快快办了才好……”
“大人说的,是哪桩事?”李元芳问,满脸疑惑。
“叔父就会卖关子。”如燕撇撇嘴,“这次,又是什么事呀?”
“这次的事,比宅子大。”狄仁杰摸著胡子,眯眼笑,“急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啊哈哈,啊哈哈。”
说话间,船已拢岸。湖光山色,尽收眼底。狄仁杰望著这一湖好水,眉间却又悄悄拢起一丝忧色——他怕这样的好日子,坚持不了多久。
“叔父,你在想什么呢?”如燕高高兴兴地搂住他的胳膊。
“没什么。”狄仁杰笑了笑,“走吧,回家。”
……
当夜,江州城中某家客栈,早已过了打烊的时辰。
后院一间客房还亮著灯。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坐在灯下,问:“准备得怎么样了?”
“放心。”灯影里,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垂手立著,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已经和宗主取得了联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记住,”黑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著,“尽量让我们的人别露面。保存实力,让他们去斗。要是被狄仁杰那个老狐狸发现了,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是,属下明白。”
“还有。”黑衣人起身,临出门又顿住,“近期江面上风声紧。温刺史坐镇江州,那双眼睛毒得很——走货的、传话的,都绕著他的地界走。”
“是。”
黑衣人吹熄了灯,掩门而去。
……
狄宅。夜幕降临,点点灯火。小院寂静幽暗,朦胧中透著温馨。
“叔父,你的鱼精烧好了,快尝尝吧。”如燕把鱼端上桌,微笑著摆碗布筷。
“嗯——”狄仁杰夹了一筷子,眯著眼咂摸了半晌,“我这乖侄女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啊。”
满桌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狄仁杰放下筷子,环视元芳如燕二人,忽然正色道:“元芳,如燕啊。这几年,除了危险,我没能给你们什么。如今总算太平了。我打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把我的侄女如燕,许配给元芳。”
满桌寂静。
如燕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叔父!你说什么呢!”
“怎么,不愿意?”狄仁杰挑起眉毛。
“我倒是没意见,只是——”如燕低下头去,绞著衣角,心里轰隆隆地响:羞死了,怎么能当著这么多人这么说!
“元芳,你呢?”狄仁杰转过头。
李元芳握著筷子,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大人,卑职……卑职……”
“嗯?”
“我愿意!”憋了半天,三个字终于冲出口,比军中报数还响。
如燕把脸埋得更低了。狄春在旁边捂著嘴,肩膀直抖。
“好!”狄仁杰抚掌大笑,“那好,过几日挑个好日子,就把事办了。我这侄女,也算有了个依靠;元芳呢,也算有个人,陪在身边。”
笑声落下来,老人望著元芳,眼底慢慢沉出些别的东西:“元芳啊,从幽州到湖州,从崇州到大杨山——这些年,你把命拴在刀上,护我周全。我这个当长辈的,亏欠你一场安稳。这桩婚事,就算是我这个当叔父的,还你的。”
“大人……”李元芳立席便拜,被狄仁杰一把托住。
“好好待她。”老人只说了四个字。
狄仁杰缓缓捋著胡须,眼里渐渐漾起笑意,眼角的皱纹一层层堆起来,像湖面的波光。
……
三日后,狄宅。
红绸从门楼一直挂到正堂,宾客盈门。吉时将近,喜娘领著人往正堂搬妆奁,乐户在门楼下调著笙管,一院子的红,映得人人脸上都是喜色。狄春揣著喜钱满院跑,连府里的老猫,脖子上都系了红绳。
“元芳啊,”狄仁杰一身吉服,拉著李元芳的手,感慨万千,“看著你们俩拜堂,老夫这颗悬了多年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今日你和如燕成亲,不光我的心愿已了,你的心愿,也了了吧。啊哈哈。”
“大人……”李元芳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那里。
“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狄仁杰笑著拍拍他的手背。
“大人,卑职——”
话未说完,院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狄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不好了!如燕小姐晕过去了!”
满堂笑语,戛然而止。
狄仁杰眼中掠过一丝担忧:“元芳,随我来!”说罢,快步向如燕的房间奔去。
“大人,如燕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李元芳紧随其后,急声问道。
“我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狄仁杰脚步不停,一掌推开了房门。
房内,喜服未卸的如燕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色青白,气息微弱。狄仁杰两步抢到床边,探手搭脉,脸色陡然一沉。
“不好——如燕中了毒!”
“什么?!”李元芳如遭雷击,“怎么会这样!今日……今日是……”他一只手死死攥住床柱,指节根根发白。
狄仁杰不多言语,一面凝神给如燕施针,一面疾声吩咐:“封锁宅门!今日进过这院子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是!”
施针已毕,如燕气息渐稳。狄仁杰直起身,把喜房内外细细查了一遍——茶盏、喜果、熏香、脂粉、妆台上新添的每一样物件,一一亲手验过。
没有毒源。
喜服是锦娘陪著置办的,脂粉是如燕惯用的那几样,房中吃食,连狄春都先尝过一口。毒,像是凭空落进这间屋子里的。
狄仁杰立在房中,眉头越锁越紧。下毒之人,竟似从未靠近过这里。
“大人快来看!”元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变了调,“妆台上——多了一封信!方才您验物件的时候,这儿明明没有!”
“拆开!”
元芳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握信的手便开始发抖。信上一行字,笔锋阴冷,力透纸背:
“苏显儿:我说过,我会一直盯著你,直到你死。不管我在不在,只要背叛蛇灵,绝不会有好下场。”
“大人,怎么可能!”元芳猛地回头,捏著信的手直抖,“蛇灵老巢都被我们踏平了,袁天罡也伏了诛,蛇灵早就没了——怎么会这样?!”
狄仁杰没有应声。
他的手指搭在如燕腕上,针起针落,额角渗出细汗。直到如燕的脉息终于平稳下来,他才缓缓直起身,接过那封信,凑到烛前,一字一字地看。
看了很久。
“元芳啊,”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如燕中毒很深,你们的婚事,要往后放一放了。”
元芳重重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如燕的脸。他单膝跪在床前,把如燕的手拢进掌心——那双手,上午还替他理过喜服的领口,此刻凉得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
狄仁杰捏著那封信,立在烛前,久久不动。
笔迹,他认得。肖清芳的手书,他在蛇灵案的卷宗里翻看过不下百遍——起笔藏锋,收笔带钩,连行笔间那股阴恻恻的斜势,都分毫不差。
可肖清芳,已经死了。
死在两个月前,大杨山总坛的火里。尸身是他下令收殓的,坟上的土,还没有长草。
死人,不会写信。
可这世上,偏偏就有一封信,从一个死了两个月的人手里,递进了他狄宅的喜房。递信的人,进出无痕;下毒的人,来去无踪。
狄仁杰在黑暗中缓缓坐下来,闭上眼。
他们要的,未必是如燕的命。真要命,如燕活不到现在。
他们要的,是让他狄仁杰知道——蛇灵,还在。
窗外,江州的更鼓敲过了四更,一声,又一声,沉得像他此刻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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