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序章二铁手黑衣

——把日子拨回两个月前。

扬州，铁仙观。

这座道观的香火一向冷清。三清殿后的跨院里，值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什么？！蛇灵老巢被端了？！”

一个道士模样的人霍然起身，碰翻了手边的茶盏。他便是这铁仙观的观主，江湖上称一声“大师兄”。

“大师兄，千真万确。”报信的汉子单膝点地，声音发紧，“消息是从山里递出来的，就一句话——蛇灵那边提醒我们，要小心。”

“小心……”道士盯著地上的茶渍，喃喃自语。蛇灵那样大的盘子，说塌，就塌了。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即刻禀明宗主。”

“是。”

“还有。”道士压低声音，“从今夜起，观里入库的货，一律改走后山地窖。白天——照旧念经。”

汉子应声退下。道士独坐片刻，起身走到三清像后，摸出一炷香，插进了炉里。

香燃过半，后山便有了动静。这是铁仙观递消息的规矩：香过半炷，信出后山。至于信送到哪里、经谁的手——连他这个“大师兄”，也只见过上线一次。

……

凉州，黑暗之山。

山腹深处的大殿里燃著几盆炭火，照得四壁明灭。阶下侍立的数名黑衣圣使，人人噤声。

主位上，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绣金黑袍，眉目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天王，”阶下的黑衣女子伏地禀报，“蛇灵总坛，被破了。”

“什么？”年轻女子的声音不高，殿中的炭火似乎都随之一滞，“怎么可能。是谁干的？”

“狄仁杰。”

满殿死寂。

女子沉默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看来，我们拿下凉州的计划，要推后了。”她抬起眼，声音依旧平静，“传令，即刻召集八位圣骑士，重新制定夺取凉州的计划。”

“是。”

“还有。”她望著跳动的炭火，缓缓道，“蛇灵倒了，盯著的眼睛，就会四处找别的东西看。这几个月，各路人手，都收著些。”

黑衣女子顿首领命，倒退著出了大殿。炭火噼啪爆了一声，年轻的黑衣天王独自坐在火光里，忽然低低自语了一句：

“狄仁杰……你坏我大事。”

……

神都洛阳，内卫府。

夜深，甬道里灯火半明。一名女子提著灯，走向最里侧的牢房。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落在青砖上，几乎不出声。当值的校尉远远望见，躬身让到一旁——满府上下都知道，这位贺兰阁领惯于夜里提审，审的多是蛇灵余党，办的是最得罪人的差事。

“把门打开。”她说。

“是，贺兰阁领。”两名值守的内卫齐声应了，开锁，退开。

“你们先下去。”

“是。”

脚步声远去，牢中的黑衣人睁开了眼睛。

贺兰缨在栅外立定，把灯举在身侧，让光落在自己脸上——让牢里的人看清，是她。她脸上不带一点表情，只有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都下去了。快说。”

“上面说，这次行动，我们损失惨重。”黑衣人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下一次，一定要成。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你回报就说，”贺兰缨一字一字道，“我会好好打探消息。时机成熟，等上面的信。”她顿了顿，“今夜之后，我会命人把你扔到城东，离这里最近的那条小巷。”

“……多谢。”

贺兰缨转身出了牢房，扬声吩咐：“来人。”

值守的内卫小跑进来。

“审了一夜，打得满身是伤，也没审出什么问题。”她把灯递过去，语气平平，“把他放了吧。”

“是。”

内卫去开锁。贺兰缨提著裙角，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背影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在牢里，她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不是怕。

是那句“损失惨重”。蛇灵的覆灭，在上面眼里，只是一次行动的损失——这笔账究竟要怎么算，算到谁头上，她还远远不够资格知道。

她走出内卫府大门。夜风一吹，灯笼把她的影子投在高墙上，一动不动。

像一只伏在墙上的壁虎。

……

——日子回到江州。狄宅，如燕中毒后的第三天。

“如燕哪，感觉好些了吗？”狄仁杰坐在床边，看著床上恢复了几分血色的侄女，满眼慈爱。

“叔父，如燕没事了。多亏您精湛的医术，我才好得这么快。”如燕说著，忽然撅起了嘴，“对了叔父，元芳呢？这几天怎么都没见到他，都不来看我。哼。”

“如燕哪，”狄仁杰失笑，“元芳去了大杨山。你中毒那天，我看到了那封信——肖清芳的笔迹，肖清芳的署名。元芳看了，次日一早就动身去了大杨山。”

“叔父，您的意思是，蛇灵并没有被彻底消灭？”如燕皱起眉，“可是，肖清芳已经死在总坛，袁天罡伏诛，六大蛇首死的死、散的散，总坛也被我们连根拔了——这不应该呀。”

“现在还不好说。”狄仁杰缓缓道，“就凭我们发现的那份书信，事情，就没有完全结束。”

正说著，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著，房门被推开。

“大人，我回来了。”李元芳风尘仆仆，肩头还带著山里的露水气。

“元芳！”如燕眼睛一亮。

“如燕，你醒了。”李元芳抢到床前，声音发紧，“你这次可把我吓坏了，毫无征兆就晕倒了。我看到那封信，次日就去了大杨山——我不愿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元芳……”如燕眼眶一热，一下子扎进他怀里。

“咳咳。”狄仁杰重重咳嗽了两声。

如燕倏地分开，脸红到了脖子根：“叔父，我这不是——”

“我知道，啊。”狄仁杰捋著胡子，慢悠悠道，“对了，元芳，此去大杨山，有何收获啊？”

“卑职无能。”李元芳低下头，“总坛的废墟翻了个遍，没有什么发现。”

“不奇怪。”狄仁杰望著窗外，缓缓道，“只有他们先动起来，我们才有机会，找出他们的破绽。”

是夜，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大人，依我看，我们现在只需——”李元芳低声道。

“元芳，我明白你的意思。”狄仁杰摆摆手，“可是这国家一日不平静，我就一日放心不下。”

“可皇帝也准了您在江州休养，如燕的事，我们只能暗中调查。”李元芳握紧了拳，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不过大人您放心，我会把如燕保护好的。这些歹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元芳哪。”狄仁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来，“我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事情，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蛇灵总坛被破，袁天罡伏诛——一切明明都结束了，可如燕这一中毒，把所有的‘正常’，都变得不正常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蛇灵总坛被破，已有两月。就算蛇灵没有被完全剿灭，也该元气大伤。他们怎会在短短两个月后，就敢再次出手？言语之间，竟没有半分畏惧。从这一点看，就如同当年崇州案之后——我们并没有将蛇灵根除。可细想，又处处不合逻辑。”

“大人的意思是……”

“我还说不清楚。”狄仁杰望著满天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气，“睡了。等他们，先动。”

……

又三日，狄宅。

如燕经过调理，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这一日天朗气清，正堂红烛高照，院子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今天是个好日子。”狄仁杰端坐堂上，对李元芳正色道，“元芳呐，我就把我这个宝贝侄女，交给你了。我想，这总算也了却了你们俩的一桩心事。”

“多谢大人成全！”李元芳撩袍拜倒，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如燕，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幸福的光。

闺房里，锦娘正帮著如燕梳头。

“如燕姐，你今天，真是美极了。”

铜镜里的新娘子凤冠霞帔，闻言笑了：“锦娘，我觉得我现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一起过日子——这样的日子，是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另一个人。曾经那个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苏显儿，已经死在了大杨山的火里。活下来的，是如燕。

“小姐，快去正堂吧！再晚一点，李将军该著急了！”门外传来狄春的嗓门，还有张环和几个军汉没憋住的笑声。

“好，我们这就去。”如燕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秋阳照在她微红的脸庞上，尽显柔美。狄春提著灯笼迎面撞见，当场愣住了，半晌憋出一句：“小姐，你今天真美。”

满院的人都笑了。

……

夜深人静，新房。

红烛高烧。李元芳伸出手，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下，如燕抬起眼，正望著他。

“如燕，你真美。”

“元芳，”她脸颊微红，轻轻靠进他怀里，“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一直待在你怀里，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著，永远不分开。”

“……那你这样，晚上怎么睡觉啊？”李元芳低声笑道。

“就躺你怀里。怎么，不行啊？”如燕仰起脸。

“行，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李元芳笑了，收紧了手臂。

红烛燃了半夜，悄无声息地矮了下去。

……

次日清晨。

“李将军，李将军——”门外响起狄春的声音。

李元芳睁开眼，轻手轻脚地抽出被压麻的手臂。如燕睡得正沉，嘴角还带著笑。

他替她掖好被角，披衣出门：“何事？”

“老爷有事，找你过去呢。”狄春说完，笑呵呵地挠著头跑了。

“睡吧，我去去就回。”李元芳回头望了一眼帐中的人，整了整衣冠，快步向正堂走去。

“大人，你找我？”

正堂里，狄仁杰独自坐在案前。案上摆著的，正是那封信——如燕中毒那天，妆台上出现的那封。

“快来看看这个。”狄仁杰把信递了过来。

李元芳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紧了。

信纸的角落，隐隐藏著五个字。那五个字夹在纸纹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凭空生出来的一般——

“三年后，洛阳？！”李元芳猛地抬头，“这是怎么回事？昨日看信的时候，上面并没有这几个字！”

“我也是今早再看信的时候，不小心把信纸沾了水，才看出来的。”狄仁杰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盯著那五个字，一字一顿道，“这是矾书。以明矾水写就，干时无痕，遇水方显。”

“何人能书此法？”元芳问。

“江湖术士会，宫中档吏会，军中斥候也会。”狄仁杰道，“难的不是写。难的是——把它送进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还不叫人发觉。”

元芳一怔：“这信，是直接出现在妆台上的。”

“正是。”狄仁杰的目光深了下来，“从写成的这一刻起，它就在等著，被人送进我狄府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看来——三年之后，必有大事发生。”

李元芳握著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狄仁杰负手立于堂前，望著庭外白晃晃的日头，久久不语。

写信的人，用肖清芳的笔迹，写了一封恐吓信；又在这封恐吓信的纸底，藏了一句谁也看不见的预告。

恐吓，是给如燕的。

那么这五个字——是写给谁看的？是想警告谁，还是，想引谁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