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序章三 三年之约
一个月后,神都洛阳,宫中便殿。
君臣二人对坐。武则天亲手给狄仁杰斟了一盏茶。
“怀英,你的意思,朕知道了。”她把茶盏推过去,缓缓道,“又是告老。”
“陛下。”狄仁杰起身欲拜,被她抬手拦住。
“行了,坐下说话。”武则天望著他,忽然笑了一笑,“满朝文武,跟朕讨官的不少;像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官往朕手里塞的,只有一个。”
“老臣年迈,精力不济——”
“准了。”她打断他,端起自己的茶,呷了一口,“不过,准的是回乡休养。凤阁的位子,朕给你留著。什么时候歇够了,什么时候回来。”
狄仁杰苦笑。他知道,这位陛下说的“留著”,就是留著一根随时能拽动的线。
“谢陛下。”
临出殿时,武则天忽然又叫住了他。
“怀英。”
“臣在。”
“你那个侄女,婚事办得如何了?”
狄仁杰脚步一顿,心头微微一凛。皇帝的耳目,果然无处不在——江州一场寻常婚事,竟也入了神都的耳朵。
“回陛下,已办过了。只是……婚后侄女旧疾复发,将养了些时日,现已无碍。”
“嗯。”武则天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殿外日光正好,落在丹墀上,白得晃眼。
狄仁杰退出殿外,掌心微微出汗。连一场婚事都逃不过神都的眼睛,那么——那封信呢?递“矾书”的那个影子,如今又在谁的视线里?
辞了宫,狄仁杰带著元芳踏上归途。如燕暂留江州,照料锦娘,顺带替他看著那一湖好水。
他打算绕一道远路,取道西北:凉州刺史曾泰是他门生,正好顺路辞个别,再看看塞上风物。
这一看,看出了一场泼天大祸。
……
凉州地面,妖异陡起。
先是大地动,山崩路裂;再是“死亡之神”降世——成群的红蝙蝠夜出,黑压压地掠过城头,叮人即病,病者十死八九。一夜之间,凉州人心惶惶,四门紧闭。而借著这场“天罚”,潜伏多年的黑衣社图穷匕见:圣使现身官署,党羽暗聚城厢,只待瘟疫破城,便要里应外合,一举夺下凉州。
说来讽刺——这社训从隋末王铣的年代传到如今,已近百年:“同生死,不相弃;治甘凉,成大业”。到头来,子孙却要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换一座凉州。
狄仁杰恰逢其会。
他入城那日,正赶上一场“天罚”夜袭。黑压压的蝠群贴著城头掠过,遮月蔽星,满城的狗,一夜之间都不敢叫了。狄仁杰立在城楼上看了一整夜,天亮时只说了一句:
“这不是天罚。天罚,不会挑时辰。”
后来的事,凉州百姓口口相传:狄公入城,先安民心,再断疫源,一把火烧了蝙蝠的老巢;又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藏身黑暗之山的黑衣社被连根拔起,年轻的黑衣天王与她的圣骑士们,或死或擒,无一人逃脱。
凉州事了,有司请立碑记功,被狄仁杰拦下了。他说,凉州城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碑,就不必了。
圣旨随即又到。狄仁杰捧著那卷黄绫,摇头苦笑——他这个“老”,是告不成了。
……
紧接著,江南漕运,出了更大的乱子。
邗沟连番覆船,官盐沉江,朝野震动。狄仁杰南下查案,一路查到扬州,查出了一个盘踞漕运多年的庞大组织——铁手团。这组织起于护漕,本是在漕上讨生活的结社,后来却官匪一家,上下其手:覆船有“鬼”,捞盐有“鬼”,销赃的银子洗进江淮的当铺盐号,连沿河州县的漕吏,一半都是他们的眼线。要动这样一张网,得先把自己变成网上的一个结。狄仁杰在漕运的账册里泡了一冬,泡出了满手的冻疮,也泡出了铁手团的七寸。
而这一案,几乎要了李元芳的命。
邗沟水上那一场恶战,李元芳身中数刀,座船被焚,坠入水中,被卧虎庄主葛天霸之女小清救起。人活著,记性没了——小清唤他,“水生”。
狄仁杰把邗沟两岸翻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几日他跟曾泰说起元芳,次次都是背过身去。
直到查案的人马进了盱眙,狄仁杰心里反倒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元芳,多半还活著。
这一日,他遇上了一小队风尘仆仆的人:一个年轻人带著小清,抬著重伤的彭春前来求医。彭春,是替铁手团管北沟大仓的,遭了毒手,九死一生。年轻人一见狄仁杰,怔了半晌,忽然唤了声“老先生”,说我认得您。狄仁杰问他,在哪里认得?年轻人茫然摇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场大火,和一张老人的脸。
狄仁杰心头轰然一震——正是元芳!可他把翻涌的心绪咽了回去,只应下救治彭春,报了个假名:“怀英。”那是他自己的字。此后一段日子,他化名相伴,暗暗护著,绝口不提往事。
再后来,铁手团掳走了小清——一条小船在邗沟上炸得粉碎。姑娘没了,“水生”也死了:悲愤烧穿了迷障,李元芳回来了。他提剑斩了杀手龙风,又在卧虎庄会战之夜,与小清的姐姐云姑联手,杀了铁手团宗主颖王元齐。这位养尊处优的颖王到死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败——他至死都以为,那不过是一桩盐案。
抄检其产业时,官军起获的金银堆成了山,唯独有一批沉银,账册上有,江底下没有,始终没有找到下落。结案的折子里,狄仁杰把它记作“覆舟散佚”。
搁笔的时候,他停了停。他不会知道,这批银子的去向,早在总坛覆灭的前夜,就写进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里;几年之后,它会跟著一艘鬼船,重新漂回他的面前。
……
树欲静,而风不止。
铁手团的案子了了,更大的风浪从大漠上刮了过来。善金局将作大监、暗通突勒的奸细沙尔汗设局构陷,一件伪证、几句谗言,狄仁杰一夜之间从辅国宰辅,变成了通敌谋逆的罪臣。抄家的官兵进府时,他正在给一盆兰草分根。老人拍拍手上的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没有辩。
挂印,出城,一身布衣,两袖清风,带著元芳踏上了流亡的路。数千里,他把辩白,化成了一桩又一桩破给天下人看的奇案。奇案桩桩相连,隐隐织成一张网——等网收拢的那一天,构陷他的人,自己浮出了水面。真凶伏法之日,冤情不辩自明。洗冤归来那日,洛阳百姓夹道相迎,十里不绝。
神都的宫门,重新为他打开。
“狄怀英。”殿上,武则天望著阶下风尘满面的老臣,良久,轻轻说了一句,“朕,错怪你了。”
狄仁杰抬起头。烛影里,这位君临天下的老人,鬓边又添了霜色。君臣对望片刻,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句里了。
“陛下,敌人奸诈狡猾。不过现在,皆已伏法。”狄仁杰俯身大礼,“老臣别无所求,只恳请陛下准臣回乡,过几天清闲的日子。”
这一次,武则天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终于开口,“既然你已无在朝之心,朕,也不勉强你了。”
她转向阶侧:“李元芳。”
“卑职在!”
“朕命你带领四大军头,随行保护狄仁杰,不须朝参,不得有失。”
“卑职——遵命!”
……
并州,狄府。
“终于回来了。”狄仁杰站在旧宅的门槛前,摸了摸胡子,感慨万千。
“大人回来一次,可真不容易啊。”李元芳笑著,替他掸去肩上的尘土。
旧宅修葺一新,庭院里那株老槐树还在。狄仁杰每日里读读书,钓钓鱼,种种菜,把一大家子的日子,过得像院子里晒著的秋阳——暖,且慢。硕果仅存的四大军头轮值宿卫,把一座清静宅子守得铁桶也似;狄春总抱怨,说如今连只麻雀想落进院里,都得先报备。
如燕和锦娘随后也到了。闲时,她陪叔父说说江州的水,锦娘在廊下做针线,元芳在院中练刀。刀光起落,槐叶纷飞。日子安稳得,让人几乎要忘了那封信。
只有一次,锦娘在灯下收了针线,忽然抬起头问:“先生,要是有一天,又有人来搅这样的日子,怎么办?”
狄仁杰捋著胡子,笑了:“那就让他搅。搅完了,日子还得这么过。”
锦娘低下头,把一枚针,稳稳地扎进了布里。她没有再问。这些年的经历教会她一件事:先生说“怎么办”的时候,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每逢夜深人静,老人总会独自在园中走上许久。
这一夜又是。月光满庭,他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白日里刚下过雨,砖缝里洇著湿气。他走到槐树下,站定,仰头望那株老树——树是他年轻时栽下的,如今已可合抱。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这一生,断过的案、救过的人、平过的事,桩桩件件,都对得起这棵树了。可为什么,一到夜里,心里总是不踏实呢?
“蛇灵,自两年前被我们剿灭……”他喃喃自语,“可事后,出现了那封神秘的书信;书信之后,却再无动静。这次沙尔汗的事,也没查出什么别的势力来。怪哉,怪哉……”
他停下脚步,忽然屈指算了起来。
从江州那封信上显出“三年后洛阳”五个字,到如今——
老人的手指,停在半空。
风过槐枝,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低语。
狄仁杰立在月光里,久久没有动。
三年之期,还没有到。可他总觉得,这满天星斗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不及了。
这世上有的人,也在数著日子。
他和他们数的,也许是同一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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