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夜来客
夜已深沉,并州狄府的书房内,仍亮著一盏孤灯。
狄仁杰端坐案前,手中捏著一封自洛阳而来的密报。连日来各路消息纷至沓来,他闭目凝神,将这些零散的情报在脑海中拼接、推敲,试图找出那个始终若隐若现的轮廓。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暗道一声:“不好——离那封信上的三年之期,还没到。”
话音未落,窗外廊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紧接著,一阵低沉的笑声仿佛自四面八方涌来,令人辨不清方位:“不愧是狄阁老。这天下间能提前察觉端倪的人,恐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月光下,一个人立在院中,距门槛不过三丈之遥。说来奇怪——此人既未蒙面,也不著黑,只穿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灰袍,身形瘦削如竹,就那么静静立著,仿佛已经在月色里站了很久。
李元芳已拔剑在手,身形一闪便挡在狄仁杰身前,剑尖直指来人:“什么人!胆敢夜闯狄府!”
“李将军放心,我不会伤害狄阁老。”来人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久闻李将军剑法独步天下,鄙人自知不是对手。不过——”他顿了顿,袖袍轻拂,“李将军想留下我,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李元芳瞳孔骤缩。他方才甚至没有看清此人何时出现在院中。并州狄府虽不比洛阳府邸戒备森严,但护卫是他亲自布置,绝非常人可破。此人却如入无人之境。
“阁下深夜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夸我两句吧。”狄仁杰缓缓起身,神色从容,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刺客,而是一位深夜来访的故交。
“明人不说暗话。”来人略一颔首,“我今夜来此,只为传一句话:狄阁老,不要插手武氏的事。”
“否则?”
“念在狄阁老一心为国,我们不会伤你们性命。”来人淡淡道,“可你若非要插手——刀剑无眼,到了那一步,就顾不得这些了。”
李元芳剑锋微转,脚下蓄势待发。就在这时,来人身影一晃——不是跑,不是跃,倒像是月色里淡去的一道灰影,转瞬之间,人已退到十丈之外的墙头上。
“李将军,想抓住我,可没那么容易。”他的声音自墙头飘下来,带著一丝嘲讽,“闪灵虽出自我门下,可他的速度,还是太慢——能被人看到踪迹的杀手,注定会死在别人的刀下。”
说罢,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数十步外,最后一句低语随风而至:“记住我的话,狄阁老——后会有期。”
院中重归寂静,唯有檐下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李元芳按剑而立,目光死死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方才那人的身法,他看在眼里——不是快,而是根本没有移动的痕迹,就像一缕青烟被夜风吹散,他甚至来不及出剑。更令他心惊的是,此人竟知道他们在并州。狄仁杰此番休养,本非张扬之事,朝中知晓行踪的,屈指可数。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带著罕见的凝重,“此人在园中藏了多久,属下竟没有半分察觉——是属下失职。”
“元芳,不必自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狄仁杰缓步走出书房,立在院中,凝视著来人消失的方向,“你的武功已是当世罕见,能叫你毫无察觉的人,这份轻功,普天之下也数不出几个。”他顿了顿,“你再想想他临走那句话——闪灵,出自我门下。这意味著什么?”
李元芳沉声道:“闪灵的身手已堪称绝顶。若此人武功远在闪灵之上,那他背后的势力……”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握剑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比我们以为的蛇灵更高。”狄仁杰捋须沉吟,眉头深锁,“蛇灵已经覆灭了,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此人对闪灵、对你,都了如指掌。一个能将闪灵收为弟子的人,其武功深浅,恐怕远超你我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我怀疑——我们当年剿灭的蛇灵,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弃子。真正的对手,远比蛇灵庞大得多。”
如燕从廊下走出来,脸色微微发白:“叔父,他是蛇灵的人?”
“不是。”狄仁杰语气笃定,“我们剿灭的那股蛇灵,确确实实已经死了。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如燕,你想想——能将闪灵这样的高手收为弟子,又始终与蛇灵保持著距离,偏在蛇灵覆灭之后才现身警告我……这意味著什么?”
如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曾是蛇灵的变灵,那些潜伏、挣扎与背叛的岁月,有著旁人无法体会的滋味。若蛇灵当真只是某些人手中的棋子,那她过去所做的一切——那些艰难的抉择、刻骨的背叛、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又算什么?
狄仁杰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如燕,一枚棋子若不自知,才是真的棋子。你能从蛇灵中走出来,正说明你从未真正属于那里。过去的已经过去,真正重要的,是此刻你站在哪一边。”
如燕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李元芳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缓缓将剑收入鞘中。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
李元芳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管家狄春小跑著穿过月洞门,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满脸惶急。
“老爷!江州急报——”狄春喘著气将信函呈上,又慌忙指向身后,“还有,洛阳千牛卫到了,是陆将军亲自带队,连夜赶路,说带了陛下圣旨,必须当面宣读!”
话音未落,月洞门外已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一身戎装的千牛卫中郎将陆谨,身后两名千牛卫手捧黄绫包裹的圣旨卷轴。
狄仁杰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陆谨展开黄绫,朗声道:“圣旨到——”
院中众人齐齐跪倒。
“朕闻江州有变,故江州刺史方伯言暴卒于任,浔阳江畔更有狂徒以血书犯上,实属大逆不道。今起复狄仁杰,仍拜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江南道黜置大使,提调江南道一切军政要务,所到之处,如朕躬亲。仍命检校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随行护卫,赐金牌一面,沿途千牛卫悉听调遣。著江南西道按察使温开、新任江州刺史曾泰全力协办此案,不得有误。钦此——”
狄仁杰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陆谨将他扶起,压低声音道:“阁老,陛下还有一句口谕——‘怀英,方伯言是朕的旧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满朝上下,朕只信得过你一个人。’”
狄仁杰将圣旨交由李元芳捧好,这才拆开曾泰的急报。只看了两行,他的面色便沉了下来。看来陛下知道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为严重。
他合上信函,将两封文书并排放在案上,沉声道:“江州出了命案。刺史方伯言,数日前暴毙于府中,死因不明。但他死前曾寄出一封急信,送往洛阳——信在半路被截,信使被杀死在驿站。而方伯言死后没几日,江州城外浔阳江畔的青石上,便有人用血写下了四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元芳和如燕。
“武氏当灭。”
院中一片死寂,夜风仿佛冷了几分。
如燕轻声道:“陛下下旨,叔父自然不能不遵。可您想想——江州出事是数日之前的事,消息今夜才到,陛下的圣旨今夜也到了,偏生那人今夜登门警告。桩桩件件都凑在同一个晚上,这时间也太巧了。恐怕对方等的就是陛下请您出山,好让您……”她没有把话说完。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案上的急报,脑中飞快地将今夜之事串联起来:方伯言暴毙,是数日之前的事;血书犯上,也过去几日了。可这两桩消息,偏偏与陛下的圣旨同夜送到;那人的警告,也偏偏赶在圣旨之前进了府门。绝非巧合。要警告他‘不要插手武氏的事’,前提是知道朝廷即将派他南下——对方在朝中的耳目,深得超乎想象。那人今夜前来,不是为了刺杀他——而是要让他知道:对方已经盯上了他。无论他是否插手,这场棋局都已经开始。
“如燕,你说得对,那人今夜登门,或许正是引我入局。”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可你想过没有——方伯言是当朝四品大员,封疆一方。陛下登基之初,江南道人心浮动,方伯言虽非最早拥护之人,但这十余年,他一直为陛下所用——陛下哪里需要,便派他去哪里,从不在一地久任。直到两年前温开升任按察使,朝廷点他接掌江州,到任不过两年,便把江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人,死后竟被人用‘武氏当灭’的血书陪葬。这不是冲著方伯言一个人来的,这是冲著陛下来的。陛下的圣旨已下,她点名叫我。我不去,换作别人,谁能查得清楚?谁敢查得清楚?”
他环视二人,一字一句道:“元芳,如燕,立刻收拾行装,天亮出发——我们去江州。”
李元芳抱拳:“属下领命。”
如燕亦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待她走远,李元芳才低声道:“大人,圣旨已下,官职也恢复了,于公于私都不得不去。只是如燕方才的话不无道理——您在并州休养数月,对方在暗处,此番南下,凶险难测。”
狄仁杰望著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元芳,你我都知道,从今夜那位不速之客现身的那一刻起,这场棋局就已经开始了。我们不去,棋局照转,只会多出更多个方伯言——下一个,也许是曾泰,是温开,也许是朝中任何一个人。”
李元芳将圣旨捧得更紧了些:“属下明白。无论去哪里,属下都跟著大人。”
狄仁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蛇灵覆灭,才两年有余;离那封信上的三年之期,也还差著日子——如今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