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州疑云

数日后,狄仁杰一行抵达江州。

车马未入城,先过浔阳江码头。江州倚水而建,水陆交汇,往年这个时节,江上千帆云集,脚夫的号子能从渡口一路喊进城里。可眼下,泊船稀稀落落,大半船家歇了桨;货栈前堆著卸了一半的货,苫布掀开一角,无人再去搬动。一群脚夫聚在檐下,不抢活计,只把头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车帘掀起一角,狄仁杰听了几句——

“……青石上那四个字,是龙王爷写的……”

“什么龙王,我看是方刺史冤魂不散……”

“要我说,只怕是蛇灵的人,又回来了……”

“嘘——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说话的人四下张望,一眼瞥见官府的车马,顿时作鸟兽散。

车里,如燕的手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了。半晌,她低声道:“蛇灵……早就没了。”

“没了。”狄仁杰淡淡应了一声,“可满城的人都信它回来了。”

“大人听见了?”李元芳沉声道,手已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满城人心,比江上的风还乱。”

“写那四个字的人,要的就是这个。”狄仁杰放下车帘,“刀杀人,杀一个是一个;字杀人,杀的是一城人心。”

他上一次到江州,还是几年前查薛府血案的时候。那时满城也是这样的惧色——只是那一回,恐惧背后是一桩私仇;这一回,他隐隐觉得,只怕要深得多。

入城时,城门口围著几个人,正对著墙上张贴的安民告示指指点点。见官府车马过来,人群一哄而散。狄仁杰让车停了停,隔著车帘扫了一眼——告示上说,方刺史系暴病身亡,阖城士民各安其业,不得妄传妖言;末尾附著一道缉拿书写血字狂徒的赏格。告示的边缘,被人齐齐撕去了一角,撕口很新。

不知是何人所为,也不知撕去的那一角上,原本写著什么。

入得城来,更是满街冷清。店铺半掩著门板,掌柜的隔著门缝往外张望;行人低头疾走,见了官府的车马,绕得远远的。一座江南雄州,如今连一声吆喝都听不见。

马车径直驶向刺史府。府门前,一个身著绯色官袍的年轻人早已等候多时。他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正是狄仁杰的学生——新任江州刺史曾泰。

“老师!”曾泰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学生恭候多时了。学生奉旨先行,抵江州已有数日。本应即刻视事,怎奈方刺史暴卒之事尚在勘查,州务一直由长史崔衍暂代,与学生办理交接。听闻老师要来,学生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惭愧——欢喜的是能与老师重逢,惭愧的是尚未正式视事,便遇上这等棘手大案,实在有负朝廷重托。”

“曾泰,不必多礼。你历官州县,又做过凉州刺史,陛下调你来江州,正是看中了你的才干。”狄仁杰下了马车,扶起学生,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信中说得简略,如今到了,将此事从头到尾,说给我听。”

“还有一件事。”他边走边问,“代掌州务的这位崔长史,是个什么来历?”

“回老师,崔衍在江州官府任职已有六年,司仓、司户出身,去岁林长史蒙恩内调,便由他接了长史的印。他与方伯言是多年旧识,方刺史到任后,倚他为左右手,州中诸务,事无巨细都要同他商量。”曾泰叹了口气,“方刺史暴卒,崔长史悲恸得几不能立,连日整理方刺史遗留的公文账册,说要亲手交给接任的人。青石血字出现之后,又是他亲自带人围起的现场,每日必去查看一回,风雨无阻。他同学生说过:方公死得不明,他要亲眼守著那块石头,等朝廷派来的人,还方公一个交代。”

狄仁杰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方伯言死了,他生前的一举一动,如今只能靠旁人的嘴来拼凑——死人不会开口,可活著的人,总有人替他记著些什么。

曾泰面色一凛,引著众人进了府门。穿过前堂,来到一处偏厅,他屏退左右,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师,此事说来……实是蹊跷至极。”

“怎么说?”

“方伯言——前任江州刺史——是数日前的夜里出的事。”曾泰深吸一口气,“那天傍晚,方刺史与平日一样,在府中用罢晚膳,还批阅了两个时辰的公文。亥时前后,他独自回了卧房。次日一早,丫鬟去送早膳,发现他倒在书案前,已经没了气息。”

“仵作验过了?”

“验了。仵作说——”曾泰犹豫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信接下来要说的话,“方刺史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五脏六腑完好无损,脉象在死前也是平稳的。他就像睡著了一般,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暴毙而无因?”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是。更奇怪的是他的死状。”曾泰压低了声音,“方刺史死时端坐案前,一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握著笔。笔尖蘸的是朱砂,案上的公文只批了一半。他面容安详,嘴角甚至挂著一丝笑意,仿佛死前那一瞬,看到了什么极欢喜的事。”

“欢喜?”李元芳脱口而出,“天下哪有欢喜而死的道理?”

“所以我说蹊跷。”曾泰苦笑,“而且还有一事。方刺史死时,书案上摆著一块青石,拳头大小,通体乌青。那块石头,府中上上下下没人见过,不知从何而来。”

狄仁杰目光一凝:“那块青石现在何处?”

“库房封存。学生第一时间便命人保护了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

“好。”狄仁杰赞许地点头,“你做得很好。除此之外,方伯言死前可有什么反常举动?或是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

曾泰沉吟片刻:“方刺史死前三日,曾去过城外的浔阳江渡口。据随行的衙役说,方刺史在渡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像是在等什么人。来见他的,却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女子。”

“女子?”如燕警觉地问道。

“是。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一身素衣,面戴白纱。她颈间还挂著一枚小儿才戴的旧银长命锁,与她的年纪极不相衬——衙役们就是凭著这个,把她记得真切。她递给方刺史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衙役没看清——然后便乘船离开了。方刺史回府之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连晚膳都没有用。”

狄仁杰缓缓起身,踱了几步:“那女子后来可再出现过?”

“没有。她乘船顺江而下,从此杳无音讯,像是从世上消失了一般。”

“雇的船,还是自家的船?”

“查过了,是渡口雇的乌篷船。船家只说那女子付了双倍的船钱,要连夜顺江而下,旁的一概不知。”曾泰苦笑,“江上千船万船,这样一条乌篷船,混进去便再难寻了。”

“那封信呢?方伯言死前送出的急信,可知道内容?”

曾泰摇头:“信被截在半路,信使被杀。我们赶到驿站时,信已经不见了。据驿卒说,信使死得很惨——一条手臂被齐肩斩断,断臂握著一柄刀,刀尖反插入自己的心口。看上去,像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厅中一片沉默。狄仁杰缓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阴沉的天色。江州的雨季将至未至,空气黏稠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脑中飞快地梳理著:方伯言暴毙,死状安详却死因不明;一块来历不明的青石;一个神秘的白纱女子;一个死状诡异、疑似自戕的信使;还有浔阳江畔青石上那句‘武氏当灭’。

再加上数日前并州夜里那个不速之客——他的警告,他的身法,以及那句‘闪灵虽出自我门下’。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蛇灵的覆灭不是终点,真正的对手,才刚刚浮出水面。

“曾泰。”狄仁杰转过身来,“温开——江南西道按察使温开,如今可在江州?此人与你同出我门下,断案缜密,又是从江州刺史任上升迁的按察使,对江州地面了如指掌。此案若有他襄助,必能事半功倍。”

“老师说得正是。”曾泰点头,“温按察使数日前便到了江州,此案发生后,一直是他在协助勘查,学生这几日多亏他从旁指点。老师若要见他,学生这就去请——”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面色惨白如纸:“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何事?慢慢说!”曾泰厉声道。

“浔阳江边……江边又死人啦!是崔衍——崔长史!他躺在江边那块青石旁边,和……和方刺史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狄仁杰猛然抬头:“崔衍?江州长史崔衍?”

“正是!”衙役颤声道,“小人亲眼所见——崔长史面带笑容,手里也握著一块青石,和方刺史那块一模一样!”

曾泰脸色骤变:“崔长史——我今晨还与他在府中议事,他精神甚好,毫无异状,怎么会……”

狄仁杰已大步向门外走去:“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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