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块青石
浔阳江畔,江风呜咽。
那块书写过“武氏当灭”的青石已被官府围了起来。而在青石三丈之外,崔衍的尸体静静躺著。他身著绯色官袍——长史虽非一州之主,却也位列五品,袍服与刺史只差一色。此刻他一手抚胸,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僵直地扣著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乌青的石头。与方伯言死时如出一辙——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死前的一瞬,见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曾泰站在尸身旁,面色铁青:“老师,崔长史在江州任职六年,是方伯言最得力的属官。方刺史死后,州中诸事皆由他暂代。学生这几日与他往来交接,此人办事沉稳、心思缜密,绝不是轻生之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仔细端详崔衍的面容,片刻后,轻轻翻开了他的眼皮——瞳孔之中,一丝奇异的淡金色光泽正在渐渐褪去,如落日余晖消散在天际。
“果然如此。”狄仁杰低声道。
“老师发现了什么?”曾泰紧张地问。
“这不是寻常的暴毙。”狄仁杰站起身,目光投向江面,“曾泰,你可曾听说过一种毒,名叫‘露华’?”
曾泰一怔:“不曾听闻。”
“你没有听说过,很正常。因为这种毒,将近五十年前只出现过一次。”狄仁杰面色凝重,“永徽六年,高宗皇帝身边一位宠妃暴毙宫中,死状与方伯言、崔衍一模一样。当时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最后是神医孙思邈入宫查勘,才查明那妃子中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露华。此毒产自西域一种名为‘极乐花’的毒花,花汁无色无味,中毒者不觉任何痛苦。毒发极慢,自中毒至毙命,快则三日,慢则七日。死时面容安详,面带微笑,瞳孔残留淡金之色——正是极乐花毒入脑的征兆。”
如燕忍不住问:“那青石呢?青石又是怎么回事?”
狄仁杰拿起崔衍掌中的青石,在手中翻转观察。石面光滑,入手冰凉,乍看之下再普通不过。可当他将石头举向天光,石面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色的荧光,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他翻过石头的另一面,指尖在粗糙的纹理上摩挲,“这上面,有字。”
众人凑近看去。果然,青石背面刻著几个细如蚊足的小字:
蛇灵·第四·极乐引
狄仁杰的手指微微一顿。
蛇灵。
并州那一夜,那不速之客自称“闪灵虽出自我门下”——闪灵是蛇灵六首之魁,这是狄仁杰亲眼见证过的事实。可蛇灵明明已经覆灭了。若青石上的刻字为真,便只剩一种可能:他们当年剿灭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蛇灵,从未消失。
“曾泰,”狄仁杰吩咐,“即刻去库房,把方伯言那块青石取来。”
不多时,青石取到。狄仁杰翻转过来——背面同样刻著一行小字:蛇灵·第四·极乐引。字迹、刻工、深浅,与崔衍掌中这块分毫不差。
李元芳沉声道:“大人,这‘第四’二字,莫非同样的案子,前面已有三桩?”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两块青石并排放在掌心,又蹲下身,重新审视崔衍的尸体。忽然,他的目光停在崔衍的手掌上——那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指节修长,中指的茧子厚实而端正,正是案牍之人的手。
他不动声色地为崔衍理好袖口,站起身来:“元芳,你想岔了。这‘第四’,数的不是人头。”
“不是人头?”
“两块青石,同刻‘第四’。若这数字指的是死者的次序,方伯言该是‘第一’,崔衍该是‘第二’。它既不数方伯言,也不数崔衍,数的便是另一本账。”狄仁杰目光冷了下来,“蛇灵行事,向来以计划为序。‘极乐引’是计划之名,‘第四’是计划的序号——这是他们死灰复燃之后的第四个计划。方伯言、崔衍,连同这两块青石,都只是同一个计划里的事。”
李元芳心中一凛:“既是一个计划——”
“那就不会只折损两个人。”狄仁杰缓缓道,“照这个节奏,第三个、第四个,很快就会来。”
曾泰急道:“老师,那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衙役策马狂奔而来,翻身滚落马鞍,脸色比方才报信的同伴更加惨白。
“报——!大人!温按察使……温开大人……他在驿馆中……也出事了!”
曾泰失声道:“什么?!”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温开?他现在何处?”
“驿馆!温大人今晨说身体不适,独自在房中歇息。方才驿卒去送午膳,敲门无人应答,推门进去——温大人躺在床上,已经……已经没有气息了!”
“死状如何?”狄仁杰追问。
衙役咽了口唾沫:“面……面带笑容。手里,也握著一块青石。”
江州驿馆,气氛凝重如铁。
温开的房门已被打开,两名衙役守在门口,面色发白。狄仁杰迈步而入。只见温开和衣躺在榻上,一手垂在榻边,一手置于胸前,掌中果然握著一块通体乌青的青石。他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扬,与方伯言、崔衍的死状如出一辙。
曾泰立在门口,几乎不敢踏进去。一日之内,先是崔衍,再是温开,两位朝廷命官接连毙命——他仕宦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狄仁杰走到榻前,俯身察看。
温开年约四十有余,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即便死后,周身上下仍透著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度。他与曾泰同出狄仁杰门下,断案缜密、为人正直,在江南道官声极好。圣旨中特意点名要他协办此案,如今案情未明,协办之人却先一步殒命——这一切太过凑巧,凑巧得令人不安。
狄仁杰翻开他的眼睑,仔细观察瞳孔。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瞳孔中有淡金——有,但不对。方伯言与崔衍死时,那层淡金清清楚楚,如落日熔金,半日方消;眼前这双瞳孔里的金色,却淡得像隔了一层水,若有若无。若三人中的是同一种毒,症状怎会深浅悬殊?
他俯下身,又凑近了些。死者的唇齿之间,隐隐透著一丝极淡的苦味药气。那药他叫不出名目,但可以断定:此人在毒发前后,服过什么东西——一样救不了命、却压得住征象的东西。
狄仁杰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查验。他抬起死者的右手——这是一只常年握剑的手,虎口与四指根部的老茧厚实自然,是真的。只是这双手皮肉还紧,茧色还新。温开已过不惑之年,这双手,怎么看都至多三十出头。
他放下右手,目光落在另一只手上——那只置于胸前、握著青石的手。
方伯言与崔衍死时,青石是扣在掌中的,指节僵直,扣得死紧。可眼前这只手,五指微微舒展,石头端端正正地搁在掌心里;再看指节,几处皮肉泛著青紫,有被人生生掰开过的痕迹。
不是握住的。是有人掰开了他的手指,把石头摆上去的。他死的时候,双手攥得死紧——紧到摆石头的人,费了好大的力气。
狄仁杰又看了一眼死者颌下的三缕长须——样式与温开元日的打扮分毫不差。可须根处的茬口太新,充其量蓄了个把月。温开那部须,狄仁杰是见过的,那是蓄了半辈子的须。
他将死者的手轻轻放回原处,面色平静如常。
“大人,温按察使的死因——”李元芳低声问。
“与方伯言、崔衍一致。”狄仁杰站起身,语气平淡,“极乐花之毒,瞳孔淡金,正是露华之征。”
他没有说破。
曾泰面色惨然:“接连三人……老师,蛇灵明明已经覆灭了,怎么会又卷土重来?他们为什么要对江州官员下此毒手?连温大人都不放过!”
“不是一日之内。”狄仁杰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浔阳江的涛声隐隐传来,江风裹著水汽涌入室内,“方伯言死于数日前,崔衍死于昨夜或今晨,温开死于今日。凶手不是一日杀三人——他是有节奏、有步骤地杀人。第三块青石已经落下,第四块,只怕就在这一两日之内。”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狄仁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从今日起,江州城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一律加强戒备。元芳,你带人逐一走访,排查近日与方伯言、崔衍、温开往来密切之人。曾泰,你把方伯言死前三个月的公文、书信往来全部调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如燕——”
如燕上前一步:“叔父请吩咐。”
“你去查那个白纱女子。她在浔阳江渡口见过方伯言,随后乘船顺江而下。你沿江岸暗访,看看有没有船家见过她。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三人齐齐抱拳:“是!”
众人散去后,狄仁杰独自留在房中。他重新走到榻前,静静望著温开那张安详得近乎诡异的面容。
良久,他低声自语:“温开……你到底在躲什么?”
窗外江风乍起,吹得窗棂咯吱作响。烛火摇曳,温开的面容在明暗之间微微晃动,嘴角那丝笑意,仿佛在无声地回应著什么。
狄仁杰拾起温开手边那块青石,翻转过来。果然,背面刻著同样一行小字:蛇灵·第四·极乐引。
三块青石,同一个编号。方伯言、崔衍、温开——三个人,三块石头,刻的却都是“第四”。他先前的推断没有错:“第四”数的不是人头,是计划。“极乐引”,是蛇灵死灰复燃之后的第四个计划。至于前三个计划是什么、如今进行到了何处——他一无所知。这才是真正令人心惊之处: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对方的棋,早已悄悄落下了三子。
他将青石收入袖中,转身走出房门。
浔阳江上,暮色四合,江面浮起一层薄雾。远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注视著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池。
狄仁杰立在驿馆门前,望著远处的江面,千头万绪在胸中翻涌不休。
方伯言死了。崔衍死了。温开——至少看上去——也死了。
今晨那场“身体不适”,不是病——是毒发了。他自知时辰将至,支开驿卒,独自躺回榻上,趁著神志还清,服下那味压住征象的药,把双手攥得死紧。然后,安安静静地等死。
中毒,是身不由己。可死状里这每一处不一样,都是他自己留下的。淡得过头的金瞳,掰开才摆得进去的青石——一个人在毒发之际拼尽全力做下的这几件事,只为给一个人看。
他在等一个看得懂的人。
而这个人,来了。
再配上那双年轻的手、那副新蓄的须——榻上这个人,根本不是温开。是替身。一个明知代人赴死、仍旧走到这一步的替身。真正的温开,早已金蝉脱壳。
他是江南西道按察使,若非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被那伙人盯上,何须连死,都要借一副皮囊?而他脱身之前,必定已经攥住了某条关键线索——那条线索,才是此案真正的突破口。又或者……狄仁杰的心沉了一沉——又或者,他根本不是在躲,而是在替谁办事。是敌是友,眼下无从判断。
蛇灵。第四。极乐引。
还有浔阳江渡口那个白纱女子——她递给方伯言的,究竟是什么?
狄仁杰抬起头,望著被暮色染成暗青的天空。江州的雨季,终于要来了。这场雨落下来之后,会有多少真相浮出水面,又有多少秘密被永远冲刷掩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这座城中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街巷、每一张面孔,他都要刻进脑子里。
因为答案,一定藏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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