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来看你

阿媛在“海上浮梦”等到夜里11点多也没看见人回来。

她把房间里里外外走了几遍，像一头扎进了回忆里。

人的记忆很奇怪，她几乎以为她快忘了在这里生活的大半年，一旦走进来，那些记忆就汹涌而出，那么清晰和鲜活，好像早上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玫瑰，好像刚刚从鸟身上拔下来的羽毛做成的点翠簪子，还带着温度，热气腾腾。

仿佛她故意把它们藏在某个轻易不会翻到的角落里，不让它们见风见太阳，好让它们长久鲜活地保存。

她随手打开卫生间的抽屉，看见上次用了一半的卫生巾还在，工工整整地收纳在黑色的吹风机和剃须膏旁边，她盯着粉色的包装袋，久久不能把目光移开。

她看见卧室她之前睡的那边床头柜里，她的东西都还在，好像她没有离开两三年，以至于她恍恍惚惚真的生出错觉，这一切是不是个梦？醒来她还是当年19岁的自己，林怀正还躺在她的身边？

谁是梦里人？是她还是林怀正？是现在的她还是19岁的自己？

她无力地在床沿上坐下，拨了林怀正的电话。

“阿媛，”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在她耳边叫她，声音里带着特有的亲昵，像无数个早晨，她一睁开眼睛看见他望着自己笑，然后轻轻地这样叫她一声。

回忆真是恼人，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突然好像有了一些新的色彩，好像原来黑白的照片突然有了色彩，让人发现以前不曾发现的东西。

“你在哪？”

“我在家。”

哦，他有家，不是这里，这是他原来金屋藏娇的地方。

他的家在哪里？

阿媛汹涌到胸口的热气突然下去了，觉得寡淡无趣。

“没事，我挂了。”

“阿媛……”林怀正叫住她，“怎么了？”

“没怎么了，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能答应吗？”

电话里没有声息。

阿媛挂上电话，拿了个垃圾袋，把床头柜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倒进去，又把卫生间里的半包卫生巾拿走，调头出了门。

电话响一次她就按掉一次。

信息一条接着一条进来。

“怎么了，你好好说话。”

“你说的事我都答应。”

“我都在按你的要求做。”

“你接电话，告诉我你气什么。”

“有事先说完事再闹脾气。”

阿媛把手机静音，慢慢走回学校里。

第二天中午，小顾发了一条简讯给她：您还没去看老板吗？

阿媛当时正在二食堂吃饭，这简讯让她心里一跳，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嘴里的咕咾肉突然就油腻腻起来。

她追问:你直说，他到底怎么了？

小顾回：您去看看他就知道了。

阿媛“啪”地一声扔下筷子，站起身走出食堂。

她掏出手机给林怀正打电话，电话一直没人接，外头的阳光很好，她却觉得身上有点冷，双腿没力气迈不动步子。

等她回到寝室，电话突然被接起了，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找林怀正，你是哪位？”阿媛问。

“你找阿正，哪位找他？”

“你是谁？他的电话为什么在你手里？他怎么了？”

她正连声发问，对面的人正要开口，阿媛听见了林怀正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小，带着训斥，“把电话给我，不要乱说话。

林怀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渺渺的，他叫：“阿媛？”

阿媛心里一跳，她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阿媛有事是吗？”

“林怀正，你到底怎么了？你要是没事的话你现在就去海上浮梦。”

“阿媛，这两天我有点忙，恐怕去不了，过两天去，好不好？”

“不好，我必须马上见到你。”

“行，我······”

他刚说了两个字，电话那头有个很大的声音制止了他，阿媛听出是刚刚接电话的男人，他责骂林怀正：“你是不是疯了？你哪也别想······”

他还没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阿媛再打就再也没人接了。

她无心?别的，打电话给小顾，“我要去个地方，你能送我去一趟吗？”

小顾忙说：“当然可以，苏小姐，我马上从北丘赶回来，您稍等一下。”

阿媛在北门口等著，吃了一根梦龙，吃著吃著，突然鼻头一酸。

那个人总是给她买梦龙，跟她说：“你想买什么都可以，不用看价格，”后来她其实有点吃腻了，但从来不说，让他继续以为她最爱吃梦龙。

他对她真的挺好的，她把雪糕鼶狠狠扔进垃圾桶里的时候这样想，这个世界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对她这么好的人，她爸妈对她也好，但不会没原则宠着她，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林怀正，可以让她拿?在他身上割著玩。

小顾很快就赶到了，车冲过来，摆了个尾停在阿媛跟前。

小顾冲下来帮她开车门，嘴里跟她道歉：“让您久等了，苏小姐。”

阿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弯腰坐进车里。

小顾回到驾驶座上，回头问：“您要去哪？”

“我想去哪你就带我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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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小顾理所当然，绊都不打一个，“老板让我听您吩咐的。”

“带我去找林怀正，”阿媛靠在后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小顾年轻的脸上表情一滞，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小声说：“我不知道老板在哪。”

“你知道！我要是生气了，林怀正就会发火，你想好了。”

小顾那张四方脸垮下来，他为难地说：“您让我打个电话行吗？我做不了主。我怕老板扒了我的皮。”

“行，你尽管打，但是告诉林怀正我今天必须见到他，告诉他我在车上不下去了。”

小顾开门下车，往旁边走了两步，深吸了两口气，觉得自己像块夹心饼。

换成别人，这种要求他理都不会理，他是受过训练的，他当然以老板的需求为主，怎么可能受别人的恐吓就给老板打电话，但是，这个“别人”不是一般的人啊，这是老板的心头肉，连老板都要?声“祖宗”的，他敢得罪她吗？他可记得前一阵老板亲手收拾了那个小混混，他同事小吴学给他听，“你弄她就是找死”，他不敢，他宁愿得罪老板也好过老板回过头来又给她出气。

他先把电话拨到了老板的手机上，打了两个都没人接。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偷偷回头看看车里的祖宗，又把电话打到了德廉手机上。

“苏总，我是小顾，您能联系上老板吗？”

这下乱成一锅粥了。

德廉预感自己很快要拼出一个完整的拼图，虽然眼下毫无头绪，但那些缺失的拼图正一块接一块地砸在他脸上。

中午打电话那姑娘是谁？阿正无论如何都要接电话，甚至要出去见她，被他死死按住了。

小顾打电话来，他才知道阿正把自己的司机专门派去照顾那个姑娘了，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王母娘娘？

林怀正听了那姑娘要来，脸沉下来，厉声吩咐小顾：“不能让她来。你说联系不上我。”

小顾怯生生地说：“苏小姐说今天必须见到您，要不然她就在车上不下去。”

德廉心里不以为然，他还是高估了这女的，她蠢到来威胁阿正？她以为自己是谁，阿正从来不吃这一套。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他看见阿正居然瞬间蔫了，仿佛被人拿住了七寸，再也不是前几天要杀人那气势，他脸上显出了一些认命的无可奈何。

他听见阿正对着电话说：“你把她带到天澄湖的别墅去，其它一句话不要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车开慢点，她催她的你开你的。”

林怀正转头跟德廉说：“我要见个人，想想办法。”

说这些话耗尽了他的力气，他闭了会眼睛吩咐：“给我把刮胡?拿来，我要洗脸。”

这是个谁说都不会听的主，在场的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兴师动众只为了一个女人，德廉迫不及待要见见这位久闻其名、在阿正头上兴风作浪的姑奶奶。

天澄湖和阿媛的学校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跨越了整个城市，她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看见阳光撒在广阔的湖面上，像一面闪闪发光的镜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很多回忆涌上心头。

比如小时候在长南，夏天的傍晚去买冰淇淋，阳光照在三清溪的水面上，也是这样金光灿灿。

车刚在小区门口停下，就有人从门岗里朝他们跑来，小顾摇下橱窗喊他：“吴刚。”

吴刚跟小顾一样剃著平头，和小顾不同的是，他有张秀气的脸。

他打开副驾上了车，先是扭头朝着后座上的阿媛，恭恭敬敬地跟她打招呼，“苏小姐，老板让我们来领你们进去，不然陌生的车要进来很麻烦，老板怕你等得不耐烦。”

阿媛问：“他怎么了？”

小吴笑嘻嘻地，说：“您一会见了就知道了。”

他和小顾一样，嘴巴紧得很，只会笑，一个多余的字也别想问出来。

阿媛放弃了，扭头看窗外，车子所经之处，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大树，零星的几栋房子分布在四周，看不见一个人，那些房子都被掩映在绿植后面，没有一栋直直在路边。

车子拐上了一条小径，在一个车库前停了车，那辆暗夜紫的库里南正停在旁边。

阿媛下车，一阵湖风吹来，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这个时候已经是初夏，白天温度很高了，阿媛穿了一件针织的短袖，到了傍晚温差大，这点衣裳就挡不住寒气了。

小吴领着她绕到正门，大门大敞着，从门口可以看见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阿媛走进去，看见林怀正缓缓从客厅的白色沙发上站起来，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没有用发胶梳上去耷拉在额头。

他瘦得一阵湖风都能把他刮跑。

阿媛走过去，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抿著嘴不说话，显出一股别别扭扭的倔劲。

林怀正扯了扯嘴角冲她笑，那笑容说不上来的浅，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感觉会随风散掉。

林怀正弯腰拿起沙发上的一件羊绒甩帽衫，招呼阿媛，“过来。”

“我不冷。”她说。

“我没说你冷，过来把它穿上。”他手里展开那件衣服，固执地拿着。

阿媛仿佛看见他的双手在轻微地发抖，她提步上前，就着他的手，把双臂伸到衣服里，林怀正低头帮她把拉链拉上。

那衣服盖到她大腿上了，几乎把她吞噬掉。

阿媛闻见一阵陌生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也不像香水，有点发苦。

“你生病了？”她小声问。

林怀正抬头，脸离她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他眼珠子上，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近看，他雪白的皮肤上有一些斑驳的红色。

林怀正帮她拽衣服，手在她肩头上轻轻挪动，像挠在她心上一样，她身上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谁跟你说的？我没事，就是有点忙，你坐一会让小顾送你回去，好不好？”

阿媛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她转头就走，嘴里说：“我现在就走。”

她听见林怀正在她身后?她，声音很小，她没理。

她几乎已经要走到大门口了，突然听见后面重物倒地的声音，她的脚步一滞，好像某种心灵感应，心头狂跳。

就在同时从客厅的另一边冲出来一个人，脚步凌乱，嘴里?著：“阿正，阿正。”

阿媛转头，看见林怀正倒在地上，一个男人正蹲在他的身边。

林怀正非常微弱的声音在问：“她走了吗？别让她看见。”

阿媛的心被拉开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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