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想了解你

司机小吴在楼下不远的小广场上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他在车子里坐不住，在车外转了一圈，也不敢走远，连广场地上有几块石板都数得一清二楚，又蹲在车子旁边给阿丽发了几条舔狗信息，做了几把数独，终于看见老板的身影出现了，他连忙起身，把手机收到口袋里，毕恭毕敬地站直。

因为起身太快，他眼前一阵发黑，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看见老板搂着一个姑娘出现，如果放到别人身上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放在他老板身上，他的瞳孔都疾速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敢敢表现出来。

他的老板，像一根修竹，笔直翠绿，孤独地站在林间伸向天空，月光照在上面，撒下碎银点点。

这样的竹子怎么会有藤蔓缠绕，有莺莺燕燕停留，有五颜六色的牵牛花攀沿而上？他怎么会和这些花朵随风摆舞？这不能够啊。

小吴猜测老板这样的有钱人背后肯定有女人，但他和小顾跟着他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一点蛛丝马迹，他心里想象他应该是那种不把女人放心上，视女人如衣服的人，一件衣服穿一天，脱下来就随手扔掉，这是二十三岁的司机小吴对于有钱人的生活猜测。

他看见老板从花园里分花拂柳地走过来，修长的身形老远就能抓住人的目光，让人绝不会认错。他一只手臂扶著一个姑娘的头，半抱着她走过来。

那画面不知怎么的让小吴有点动容，就好像他的老板突然变成跟他和小顾一样的俗人，会打游戏会出去喝啤酒，会在网上看美女，而不是从前清风明月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那姑娘个子不高，身材苗条，看大概的样子应该年纪不大，其它看不真切。

等老板走得近了，他赶忙去把车门打开，在一旁候着。

老板怀里的人终于抬起了头，小吴一看，还是见过的，那天在别墅门口等著接进门的人。

他脑子不笨，一下就明白了大概，想起小顾数次欲言又止，有次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是不知道，”后面他又不说了，他也不方便问，他们这行第一重要的就是少说话，不乱说话。

看来这姑娘不是等闲之辈。

林怀正让阿媛先上车，怕她撞著头，替她挡着车顶，他小声对小吴说：“这是我太太，认识一下，以后见了她跟见了我是一样的，你心里有数。”

他的话音一落，车里和车外的人都一愣，互相对上目光，小吴赶紧机灵地跟阿媛打招呼，“好的，太太，?我小吴，有事您吩咐。”

阿媛局促不安，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林怀正迈进车里，在她身边坐下，贴着她小声说：“不用太客气，有规矩不是坏事。”

小吴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林怀正正襟危坐，也不过分贴近阿媛，但把阿媛的手握在手里。

车子开出小区，逐渐平稳以后，他问：“喜欢这辆车吗？我看见这辆紫色的车觉得你会喜欢。”

阿媛摇摇头，“我不懂。”

“不好看吗？”

“挺好看的。”

小吴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也不懂。

他以为只有像他和小顾这样的屌丝，才会为了追楼下圆通的文员阿丽，天天舔著脸给人送早饭，还要讨好地问人家：“喜欢吗？”

原来买库里南的人也和他们一样的，库里南也没有比包子油条饭团更有吸引力，他生平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离库里南这么接近过。

他听见后头的老板说：“前面储物箱里有你经常用的唇膏，还有你总是找不到的皮筋。”

老板娘随口答应：“我知道。”

这对话弥漫着两个住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才有的泛著黄的随意和默契，像头发花白的老头和老太太坐在门口晒著太阳，老头说，“你把那什么给我拿来，”老太太回他，“你怎么不自己去拿？”

看起来老板说“这是我太太”，他是真的说这是他太太而不是在姑娘面前套路她讨她开心。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姑娘，很快移开目光，生怕惹得人不快。

林怀正领着阿媛从车库直接进了别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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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难免光线不佳又不十分宽敞，因此当他们从车库里走上来走进明亮的客厅时，阿媛倒吸了一口气。

客厅面朝院子的那面墙全是玻璃门，外面庭院直接连着一片湖，这时候是正午，阳光照在湖面上让它像镜子一样反光，正好把光反射到客厅里，让这屋子无比的明亮，让人有点睁不开眼睛。

放眼望过去，这屋子空荡荡，几乎全白，少数的几样家具摆在里面，显得很孤独，这有限的几样家具没有一根多余的线条。

她明白林怀正说的她可能不会喜欢。

林怀正领着她上上下下把屋子看了一遍，没从她脸上看出她的好恶，怕她不喜欢不愿意在这住，只能又说了一遍：“你随便改，改成你喜欢的样子。我带你去隔壁看看，要不要？说不定你会喜欢自己装修。”

阿媛摇摇头，“不用，挺好的，很宽敞，我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住这里，离我学校太远了。”

她走到一张沙发上坐下，上下颠了几下，测试沙发的柔软度，嘴里跟林怀正说：“我平时挺忙的，没时间装修房子，来这边的机会应该也很少，不用麻烦。”

林怀正走到她旁边坐下，盯着她，观察她的脸色，跟她说：“这是你的家，阿媛，就算你平时为了方便住海上浮梦，这也是咱们的家，我不喜欢你说起来像做客的态度，好像和你没关系。”

阿媛轻轻撞了撞林怀正挨着她的大腿，哄他：“我没这意思，就是对这些东西无所谓，你看，你的品味显然比我好，那就听你的。”

那天傍晚，橘红的夕阳落到天边，湖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

林怀正挽着衣袖，点起了庭院里的一个铸铁的炉子，木材燃烧发出干冽的香气，像童年回忆里的香气。

阿媛像一只小狗在林怀正脚边转来转去，帮着递半臂长的木材给他，晒得极干的木头上有坚硬的纤维，一个不小心就把手扎疼，阿媛脸上一直笑嘻嘻。

湖边风大，刮的阿媛的头发一直贴在脸上，林怀正抽空看了她一眼，冲她笑。

等炉子里的火呼呼烧起来了，林怀正搂着阿媛坐在炉子前的一张藤椅上，怕阿媛冷拿一块羊绒的大毯子把两人裹起来。

湖面的风一阵阵刮过来，吹动阿媛的头发和毯子边缘的穗子，毯子里却暖意融融，阿媛靠在林怀正怀里，感觉她的后背暖烘烘，她眯起眼睛笑，觉得天地宽，心里也宽，一切都很惬意。

湖面的风带着一些潮湿的水汽，没有鱼虾的腥气。

他们一起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湖面，天空由桔色变成紫色然后彻底暗下来。

“三叔，我将来会一直很忙的，你要做好准备，未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打算去德国读博士，需要几年时间，你知道德国是出了名的难毕业，这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接受。我想当一只在天上自由翱翔的鹰而不是关在笼子里的宠物鸟，你能理解吗？”

阿媛问他，她的目光坚定清澈。

远处的湖面上有一个黄色的光点在慢慢移动，“那是什么？”阿媛问。

“湖上有时候会有人夜钓，偶尔也会有一两艘游艇经过，不过不会靠近这边。”林怀正回答她。

他想了想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去摘桑葚的事吗？你爸妈和爷爷奶奶不准你去，但我当时就跟你说过，你要是喜欢就去摘，一切后果我帮你担著，我说只有一个条件，你记得是什么吗？”

“你说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对，这是唯一的要求，只要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三叔的态度一直没有变过，这次，除了安全，还要加一条，你要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如果你想当天上飞的鹰，那我就做一只雄鹰，我陪着你一起飞，替你领路，必要的时候帮你打跑敌人。阿媛，我们不会有孩子，这一辈子我只有你，我有一辈子的时间陪你玩，你想飞，我就做托举你的风，助你飞得更高。爱不是绳索，爱应该是长出的新翅膀。”

湖面传来几声水鸟的叫声，两只灰色的水鸟一前一后掠著水面轻盈地飞走。

阿媛的头在林怀正的胸前蹭了蹭，她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有80亿人，这个宇宙浩瀚无垠，但她永远都找不到另外一个像林怀正一样的人。

“我爱你，阿正，谢谢你。”她在晚风里说。

“别说傻话，阿媛，能照顾你，已经是我的奖赏，不需要跟我说谢谢。”

“阿正，你有什么没有实现的梦想吗？”

林怀正想起那年冬天的傍晚，他坐在墙头上望着夕阳，决定在人间再留一段时间，看看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新的花样，除此他没什么梦想了，他回答：“没有。”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媛问他，从前她是小孩，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事情，当他变成爱人，她突然对他所有的事都充满了好奇，她见过他爸爸，但没有见过他的妈妈，隐隐约约听说过她的事情，也是只字片语。

林怀正望着夜空久久没有说话，天上有几颗不太明亮的星星，要非常仔细才能看得见，不像他小的时候，夏天的夜晚满天都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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