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识暴君的第五天
次日一早,沈昭悠悠转醒,下意识地抚上昨天摔伤的左膝,触手摸到微微凸起,那里已经结了一层褐色的痂,她心中不禁暗叹,伤口竟恢复的如此迅速。
“夫人,你醒了。”候在纱幔外的春燕听到动静,撩起纱幔说:“夫人洗漱吧,奴婢去传早膳。”
桌案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可沈昭却心不在焉,一想到一会应付完那暴君就可以去太医院看那些珍稀传说中的药材,沈昭心里便涌起一阵欢喜,撂下筷子,恨不得马上见到暴君,然后跑去太医院。
“夫人怎么就吃了这么点?再用一些吧?”春燕皱眉劝道。
“不想吃了……”
还没说完,只见春景走了进来,冲著沈昭行礼:“夫人,方才丛信公公说大王有公务在忙,今日不传夫人去钟庭堂了。”
“什么?”沈昭有些惊讶。
“刚才丛信公公来通报给奴婢吓了一跳,公公衣裳脸上都沾了血,刚说完话便匆匆往钟庭堂走了。”
真是奇怪。
沈昭疑惑一闪而过,瞬间又神采奕奕。“春燕,那我们先去太医院。”
春燕垂头应答。
日头高悬,沈昭携著春燕与捧著食盒的春景走在去太医院的小径上,正巧途径钟庭堂。
堂前的台阶上干干净净,一旁立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奇怪的是门前并没有把守的守卫。周围静谧无声。
春燕见沈昭凝滞于此,便轻声说:“今日是十五,大王心情欠佳,想来是将钟庭堂的侍从遣散了。”沈昭点点头,不由停了脚步。
“夫人不如进去看看大王。大王宠爱夫人,也许看到您心情会好些?”
沈昭美目圆睁,震惊反问:“他什么时候宠爱过我?”
春燕嘴角含笑:“夫人难道忘了?若不是大王在华太夫人面前替您解围,以那太夫人的厉害,昨日还不知怎么搓磨您呢。”
说完,春燕微微垂首,脑中又浮现出昨日午后在花园里的一幕。
那时夫人跟在大王身后,蹙著眉,不知在想什么入了迷,连大王回身瞧她都不知。
她与丛信对视一眼,默契的退到了花园拐角处。
照理说侍从在主子身边侍候不得抬眸直视,否则便是僭越之举。只是那时她心中实在担忧自家夫人,便忍不住偷偷往花园中央瞥了一眼。
晨光穿透斑驳的树影,洒在花园中,年轻的帝王身姿峻拔,带着与生俱来的尊威,与夫人面面相对。
他微微倾身,两人间距近的几无罅隙,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夫人拥入怀中。
大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夫人的下巴,带着宠溺与爱怜,幽黑的眼眸紧紧锁住夫人那澄澈灵动的眼,仿佛时间为之静止。
周围的繁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如雪般飘落,宛如一幅美到极致的画卷,让旁人觉出一种不容亵渎的私密。
如今想来,春燕心中依旧难以平静。
在侍候宫中多年,往昔也有女子为了权势荣宠故意亲近大王,结果无一不身首异处,想起那些女子贪婪扭曲的脸,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恐惧尖利的叫骂声。
“昨天是多亏他,可是……”惹那华太夫人生气的蓝珠花也是他?戴上的……
秋风瑟瑟,吹的她打了个冷战,算了,太医院的药材晚些再去看也不迟,若是错过了今日,还要再等下个月十五暴君毒性发作时才能察看病情……
“算了!我们进去吧。”
“是,夫人。”春燕上前并未叩门,只双手拉住铜制门环,用力推开。
钟庭堂内楼阁三层,巨大的绸帘沉甸甸地垂落在窗前,密不透风,将日光掩在窗外。室内,几盏牛油蜡烛在铜烛台上摇曳,昏暗的火苗忽明忽暗,挣扎着驱散黑暗。
燕北霆身着一袭墨色蟒袍,腰束紫金带,斜倚在榻上的矮桌。
他眉骨高耸,黑眸在幽暗的烛影里闪烁著寒光,恰如黑暗中的猎豹,犀利狠戾。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透著一种病态的苍白。
榻上乌木矮桌纹理细腻,桌上摆着白玉茶盏此刻已被打翻,嫩绿的茶叶随着浅黄色的茶汤溅落在他玄色的衣袖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清新的茶香味弥漫开来。
他的右手随意搭在塌沿,露出腕间那诡异的黑色纹路,像一条条饥饿的小蛇,正沿着青筋缓缓朝着小臂攀爬,仿佛要将他的躯体一寸寸侵蚀。
脚下,楚武将军奄奄一息地瘫倒在地。他手脚扭曲,断骨处的皮肉向外翻卷,显然是经历过恐怖的酷刑,鲜血汩汩流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散发著腥味的血泊。
“王上,求您……饶了楚文,他什,什么都不知道。”
楚武的脸上满是痛苦与哀求,双眼无神却强忍着半睁,为他弟弟求一条活路。
燕北霆淡淡牵唇,说:“楚武,莫要小瞧楚文。更无需为他将来烦忧,是他将你与东国来往的密信呈到了寡人面前。”
楚武眼中极度震惊,胸膛剧烈起伏,身上莫名有了气力,挣扎着反驳:“什么……东国?这是污构!臣……不曾勾结外国!只是郭丞相说您暴虐无道,为了朝堂社稷,才……”怎么会是楚文?
燕北霆起身踱步至楚武跟前,绣著兽纹的墨袍拖在地面,发出沙沙声响。而后缓缓俯下身,眼里倒映着血泊中楚武惊惧的脸,阴霾在眉眼间肆意蔓延。
“八年了,安南将军的位置你已坐的太久。寡人早知楚文心急,他既出此对策想取而代之,寡人又怎会不成全他?”
他声音清冽,透著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使楚武浑身一震,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瞬间瞪大。
“听闻回京前你将妻妾安置在西中郡?”
“为你我早年那点微薄情谊,寡人特许,允楚夫人伴你上路。至于你那娇妾……便赐给楚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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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武双唇颤抖,愤怒与不甘在他胸腔翻涌,却无济于事,“嘭”的一声,头栽在了地上,咽了气。
燕北霆面无波动,蹲下身,枯瘦有劲的手捉住楚武后脑散落的黑发,将他的头微微抬起,注视著。
往昔威风凛凛的西南大将军就这样不堪死去,面容带血,含恨狰狞。
燕北霆还记得年少时,与他在庭院中把酒言欢,谈及策论时各抒己见,虽争论不休,互不相让。但彼此眼中的惺惺相惜从未淡去。
那时先王并未遭母后暗害,他还是那个壮志凌云,肆意潇洒的北国太子。
不像如今,于庙堂与宫闱阴私算计中,沦为权谋的囚徒,任由腥血溅满袍袖,沾满双手,渗进指缝……他的思绪恍然飘远。
直到“吱”的一声,正对着屋中的木门被推开。他下意识抬头向前望去。
门外的强光照亮了屋内本就暗沉沉的黄烛光,叫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来不及止步的女子已经站在了门内。
日光从她的身后照耀进来,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她身旁错漏的暖光如同炙阳般灼在他捉住楚武的那只手,让他不由松了松,缓缓站起身,跨过尸体,向她走去。
——
“春燕,大王真的会在楼阁顶层?”
沈昭爬到二楼,看着窗外景色,不由赞叹,从二楼俯视下去,庭院中有棵?年银杏,刚才走在小路上就看到过,却不及在远处让人看的震撼。
秋风轻拂,无数金黄叶片簌簌而动,悠悠飘落,给来时的青石小径铺上浅浅金毯。
“是,夫人再上一层便是了,奴婢们不便入内,就守在三楼门前,今日……还请夫人小心些。”
见春燕笃定回,沈昭点点头,心中有些庆幸,幸好古代建造技术不如后世,要是建成二三十层那样的高楼,只怕还没见到暴君,自己就先累死在楼梯间了。
等到站在三楼门外,沈昭隐约听着里头似乎有人在交谈,不由犹豫要不要敲门询问,而春燕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脸色微变。
她刚要开口劝夫人回去,下一刻,只听到屋内“咚”的一声巨响,让夫人一惊,随后推门而入,闯了进去。
眼前的场景瞬间让沈昭傻眼,满是惊愕。
只见那暴君半蹲在地,单手揪着地上尸体后脑勺的头发,将满是血污的脸拎起,正直勾勾地与尸体空洞的双眼对视。
似听到门响,他微微扭头看她的方向,强光照得他眯起眼。松开手,尸体脑袋又“咚”地砸落在地,沉闷的声音让沈昭回过神。
眼见暴君起身,跨过尸体朝自己走来。沈昭下意识攥紧了衣袖,磕磕绊绊的解释:“我在门外听到一声巨响,以为是你毒发出事……情急下才贸然闯了进来。”
眨眼间,燕北霆已经走到沈昭面前,他脸上毫无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像看尸体般看着她,透著冷漠杀意。
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沈昭忍不住又看了眼不远处尸体,硬著头皮说:“那是犯了事的罪犯?对不住,是我心急没敲门……不如您先忙,等晚些我再来给您瞧病……”说完就转身欲走。
谁知燕北霆动作更快,在她没迈出步子前,长臂一伸,绕过沈昭,一把抵住门扉,用力一推,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昏暗了下来,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了身后冰冷的门板上。
他微微低头,目光如炬审视着她的脸:“担忧寡人?”见她低声嗫嚅,不加反驳。燕北霆眼神微变,而后缓缓抬手。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一挑,捏出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三指轻轻摩挲,目光从叶片转移到沈昭的脸上,声音幽幽低沉:“连这片叶子都迫不及待跟着你进了这屋子。”
“这该是来时路过小径时落下来的。”她摸摸头,露出几分憨态。
“寡人不是让丛信传了话,今日无需你来,为何不听?”
沈昭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有些古怪的气氛。她定了定神,心中有些忐忑,但还是诚恳的说:“今日是您病症毒发严重时,病情更明显诊断。若错过今日,恐怕还要再等一个月才有症状供我判断,所以我就来了。”
燕北霆听完嗤笑一声,手指一松,银杏叶悠悠飘落,落在地上。
紧接着,他转身跨过尸体,几步走到榻边坐下,胳膊搭在矮桌上,沉声道:“既如此,过来把脉。”
沈昭深吸一口气,眼神避开地上那具可怖尸体,小心翼翼绕到燕北霆身边。
还没附身把脉,就瞧见他手腕上浮现出许多如同血丝般的细纹,可那颜色并不是红色,而是透著诡异的黑色,他微动手腕,那些细纹便互相交织,蜿蜒扭曲。
燕北霆见她紧盯着自己手腕处,眼中暗藏杀意,冷声问:“你可怕?”
沈昭下意识摇头,上前握住燕北霆的手腕,而后俯身,脸缓缓凑近,仔细观察。轻柔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让他杀心微消,手指微动。
沈昭皱眉,捏了捏他冷白手腕上的黑纹,想起在现代时,她看过的一本汇聚全球疑难杂症的医科典籍。
她记得,有个案例讲的是十九世纪英国的方铅矿工人。
方铅矿开采环境恶劣,通风严重不足,工人长期吸入含铅重金属的粉尘。
第二年起,每月中旬,他们的手腕,脚腕都会出现黑色条纹,起初条纹宽如米粒,随着毒素在体内沉积,条纹变细,还伴有剧烈头痛,狂躁失控的状态。
待月中发作期过去,工人们手腕脚腕的黑色条纹会逐渐淡去,直至恢复如初。
只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身体无恙。
因铅毒仍存体内,日常生活中,他们的精神状态深受影响,情绪变得极不稳定。而且,他们对强光敏感,尤其是强烈的阳光。
强光照射下出汗增多,会改变体内电解质平衡,影响肾脏对铅的代谢,导致铅排出受阻,使得更多铅滞留在体内,加剧中毒症状。
看着暴君手腕上如血丝般纤细的铅纹,沈昭心中不禁一沉,铅毒已经深入体内,只是这暴君身处宫廷,怎么会接触铅粉中毒?这个念头在沈昭脑中划过,却来不及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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