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识暴君的第七天

“夫人有所不知,奴婢的母亲樊氏是先王月后的贴身侍女,那时起我便随阿母一同伺候月后。早年先王在世时,先王后与现在的大王感情深厚,母慈子孝。可先王驾崩后,她整个人就变了。”

“头两年还好,月后只是对大王冷冷的,直到先王后辞世那年,好好的人变得疯癫起来,对大王再无温情,时常恶语相向,言行举止也越加古怪。”

春燕顿了顿,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那年大王生辰,在寿康宫,大王与月后在宫殿内噸谈,当时奴婢与阿母守在殿外,过了很久,大王才从殿内出来,奴婢偷偷瞧了,大王脸色冷的很。再与阿母进殿内时,就看到月后那时口鼻流血,已经去了。”

“虽然宫中流言四起,都说是大王杀了自己的母后,可我和阿母知道并不是。后来月后入棺之时……我阿母也随之去了。”春燕声音哽咽。

“阿母走前跟我说,她会在地下继续伺候月后,让我在宫中小心度日,莫要惹事。她说月后心里苦,本是臣子妻却被先王强掳进宫,什么都不是她想要的,这辈子只对大王这一子上心谋划。?我别因她殉主而怨恨大王。”

“月后为人温婉良善,曾对奴婢和阿母有恩。虽说生前对大王冷冷的,但奴婢知道,在她心里还是很在意大王的,我又怎么敢怨恨呢?后来看着大王性情大变,奴婢心里既害怕又难过。”

“夫人,您绣的三叶草有这般好的寓意,希望大王能懂您的心意,往后都能过得好一些。”

沈昭默默听着,放下缠绕在手中的绿丝线团,轻轻拉住春燕的手。

春燕曾和她说过,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虽说是比她大两岁,但她摸著春燕手掌分布的薄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酸涩,思绪飘回现代。

那时她还小,看着母亲被病魔无情折磨,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痛苦离去,父亲没几年也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孤单单活在世上。

那之后她立志学医,渴望能拯救更多像母亲一样被病魔纠缠的人。

如今,听着春燕诉说她母亲也离去了,不禁让她对春燕多了几分心疼。

沈昭轻轻拉着她的手,往身旁榻边带,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春燕一怔,擦了擦眼角的泪,连忙说道:“夫人,这不合规矩。”

沈昭摇摇头,半是强硬的拉她坐在榻上。“春燕,别这么见外,就当是陪我坐坐。”

看着她僵硬的坐在自己身边,眼尾却悄悄抬起看着她,沈昭郑重说:“春燕,我知道孤身一人的感受,尤其在这宫里想必更加不易,不过以后有我呢,咱们互相照应,以后我会护着你的。”

春燕手腕动了动:“奴婢也会护着夫人。”

“夫人光顾著绣丝帕午膳都还没吃,先吃点小食垫垫吧。”

见春景进来,春燕起身接过一盘栗子糕放在矮桌上。

“太医?已经将白芨蜂蜜膏送去主殿了,大王晚间传了您去明干内殿用晚膳,夫人应再换件衣裙,上头沾上糕屑了。”

鞋也应该换一换,夫人粗心,没看到上头沾上了血。

沈昭把针线收拢到笸箩里,点点头。

明干殿是北国历代大王的主要居所,宫殿位于北国王宫的核心区域。

正殿用于君王接见个别重要大臣汇报事务,或与北国关系噸切的使臣进行会见。

内殿专为君王日常休憩,用膳,安寝,起居所用。

“爱妃好大的气派,竟让寡人等你用膳。”

燕北霆端坐在楠木椅上,语调不疾不徐,他抬眸看向站在对面的沈昭,明明是坐着仰头看她,可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让沈昭无端生过一种被俯视的压迫感,不由绷紧了脊背。

“拜见大王。”沈昭行礼,不敢看燕北霆的眼睛,只默默的坐在燕北霆身边的椅子上。

一时无话,膳厅里静谧得有些压抑,沈昭瞥见燕北霆手腕上的铅纹,下意识开口问:“大王还没有涂白芨蜂蜜膏吗?”

“没有。”燕北霆神色散漫,毫不在意的回。

随即便看见沈昭脸上浮现出不认同之色,不禁微微皱眉。

“大王铅毒至深得及时涂药才行,对了,刚刚我在太医院结合您的病症,写了许多病中注意事项,请大王务必重视。”

说著,她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拿出两张折好的宣纸,轻轻展开,递了过去。

燕北霆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可还是伸手接过纸张。他随意扫了一眼,嘴角勾起,嗤笑出声。

“什么鬼画符。”

“……这些是我写您病重期间需要忌讳的事项。”沈昭尴尬的红了脸。现代用惯了硬笔字,到这里写软笔字实在手生的很。

他看着她有些局促的模样,挑了挑眉。

“方才付斯说金秋丰收,正适合举行籍田礼,为来年农事规划,你说寡人该不该去?”他将宣纸放在身边侍从手中,黑眸盯着她,像是问着她的意见。

“付斯是?”

“是前几日新封的御史大夫,寡人初次见你那日封赏的。”

沈昭点头,籍田礼是帝王亲耕籍田的典礼,表示国家对农业生产的重视,她上学时在书中学过。

“现在秋季丰收,大王亲自视察田间收成,百姓见大王在丰收之季仍挂心农事,可激励百姓,即便丰收也不可懈怠,确实大有益处。”

“既如此……后日寡人便动身。”燕北霆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归期不定,宫中大小事务,便交由你打理。”

言罢,他修长的手指打开桌旁的锦盒,从里拿出一枚宫印,随手抛向沈昭,:“后宫尚无王后,只你一个夫人,太夫人年迈不宜理事。若宫里出了乱子……”

沈昭摸着手里龙纹宫印,只觉得烫手,听着他未尽的话,只低低应是。

“你袖口里藏的什么?”

沈昭一愣,低头看,才发现刚才接宫印时,袖口里的丝帕露了一角。

她顺势抽取出来,握在手里说:“这是午后我回宫后绣的丝帕。”

“宫中帕子不够你用?还需你自己绣?”他似笑非笑,目光在丝帕上打转。

“够用的,只是这个是……”沈昭红著脸,左手揪着衣角。

春燕见状上前一拜,接过话:“回大王,夫人知道今日是您的生辰,午后便绣了帕子,想送给您。”

燕北霆神色骤冷,侧头瞥了眼沈昭身边垂首的侍女,声音低沉却透著寒意:“寡人与夫人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丛信,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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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丛信走上前,沈昭大惊失色,眼眶微红,连忙拉住春燕的手:“大王,求您饶了她一回,春燕也是好心,这丝帕确实是为您生辰绣的……”

她没敢再提药材库的事。只默默递了上去。

燕北霆抽走丝帕,摩挲著上面的刺绣。

沈昭拉着春燕有些发抖的手,见丛信觑着他的脸色没再动作,心稍稍定了定。

“为何只绣了一团绿叶。”

燕北霆捏着丝帕,淡淡的问。

“这是三叶草,在我们家乡是吉祥幸运的意思……”

“幸运么?”

见沈昭小脸苍白,红着眼护着身边的侍女,一副警惕的模样,燕北霆轻笑一声,随手撂在桌上。

看了眼丛信,又说:“罢了,今日你便宿在这吧。”

沈昭正因他没追究春燕一事松气,却听到他说宿在这里,不由一愣,这是要她留下侍寝的意思?

她眨眨眼,支支吾吾得不知道说什么。

燕北霆惊异看着她的脸由白转红,眼中促狭,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抬手在她僵直的肩膀拍了拍。

“莫急,先去净面洗漱,正殿还有紧要的奏疏,待寡人晚上回来再与你好好说说话。”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不是,谁急了?

浴房内雾气弥漫,沈昭斜倚在浴桶中,脑海中全是燕北霆临走前在她耳边那阴森森的低语。她扶额,浴桶里的水面也随之微微晃动。

春燕端著木盒,走到浴桶边,将盒中混合的香料倒入水中,笑着说。

“夫人,这是由香茅和桃花碎瓣调配的香料,花香味浓郁,尚浴监说里头还加了珍珠粉,泡完澡,皮肤能变得像珍珠一样细腻光滑。”

沈昭呼出一口气。

春燕看着夫人心事重重的样子,渐渐收敛笑意,小心的问:“夫人可是怪奴婢今日多嘴了?”

“怎么会?”沈昭看着春燕担忧的表情,愧疚说:“那时是我没能说出口,我怎么会怪你呢,反而是我,差点连累了你……”

“奴婢为夫人是应当的,夫人别放在心上。”

春燕把撒完香料的空木盒递给尚浴侍女,劝慰说,“只是大王后日便要出宫,也不知什么何时才回宫,夫人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

“刚才可给我吓坏了,险些害你受责。还好你没事。”沈昭一脸后怕,轻声说:“只是去药材库的事,以后也不知该寻个怎样的时机了。”

这暴君实在反复无常,上一刻还好好说著话,下一刻就像变了一个人。回想起当时暴君陡然变色的神情,沈昭仍心有余悸。

“夫人宽心,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总会有机会的。”

“嗯。”沈昭点点头。

夜色渐深,明干内殿中,烛光摇曳,光影闪烁,侍女们都已经退下去,只留着沈昭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此时,丛信推开门,燕北霆缓步入内。

他刚沐浴完,一身白色寝衣,墨发自然散落着,袖口手腕处的铅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燕北霆行至塌前,只见沈昭仅露出一颗脑袋,正忐忑的看着他,

塌上两床锦被并排放置,她紧裹着里侧的锦被,蜷卧在床塌内侧,似被他进门的声响惊醒,半睁着明眸,眼里还残留着梦的氤氲水汽。

“怎的睡了,晚间寡人不是说有话与你说?”燕北霆在床边坐下,侧身看向她,面露不悦。

“是我太困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大王是离宫前还有什么事情交代吗?”

沈昭问著,从锦被里伸出白皙的右臂,轻轻揉了揉眼睛。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太夫人殿里清和香中多出来的一味香料是什么?”

“是什么?”沈昭听闻,瞬间来了精神。

一只手肘用力撑在榻上,另一只手从被里伸出,捂著锦被按在胸前,一侧圆润的肩头悄然露出,瞪大杏眼看向他。

燕北霆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肩头,黑眸微凝,旋即侧头拿起榻案上的小瓷瓶,微微捏著。

“为何不穿寝衣?”

“姑姑说这是宫中规矩,所以我……”沈昭脸颊微红,窘迫的解释。

“是附子。”他轻启薄唇,缓缓说道。

“附子?”沈昭转瞬便反应过来,他是说太夫人殿里的香料药材。

只是附子多用于内服,或外敷,补火回阳,散寒止痛。且附子带有毒性,需严格把控剂量给病患服用,她从没听说过还可以用作香料。

看着沈昭面带疑惑,燕北霆又说:“太夫人年事已高,身体不济,寡人见她日夜为国事操劳奔波,便为她所用的香料中添了这附子。”

见她轻轻点头,燕北霆面露惊讶,“你倒不奇怪这附子也能制为香料?”

“是有点奇怪,许是我学艺尚浅,之前确实不知附子也能制成香料。只是附子气味欠佳,又含毒性,还是要控制好剂量才行。”沈昭如是答道。

燕北霆轻笑,神色古怪:“是啊,寡人每隔一个月便吩咐太医令在香料中多加两克附子,如今一年过去,想来太夫人早已习惯那气味,不觉得怪异了。”

沈昭听了一惊,附子毒性大,少些可以治病,但若剂量过多,便足以致人死亡。

若是制成香料又逐渐加量,长此以往,对身体极为不利,太夫人的身体只会愈加衰弱。

亏她还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以为那香料中只添加一星半克是为调理身体,现在看来,分明是眼前这位暴君起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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