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识暴君的第八天

见她惊惧的眼睛,燕北霆兴致大增。

他坐在榻边,撂下瓷瓶,向她俯身靠近,看她因自己的靠近而脸色发白,便伏在她耳边低语:“话尽于此,夫人当知寡人所想。”

“照此剂量,太夫人该是能活到明年夏天,虽说挑不出错来,但附子效慢,寡人实在等不及了。”

他嗅着她身上散发的桃花香气,轻勾起她细颈旁的一缕黑发,声音蛊惑:“倘若在籍田礼结束前,太夫人驾鹤西去,待寡人回宫之后,你便是寡人的王后。”

沈昭只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抬起头,看着他阴郁的双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你是要我在你出宫时杀,杀了太夫人?”

“我知道你们关系不好,但她毕竟是你祖母,好歹是你的亲人,你怎么能……”

燕北霆眉间微拧,眼底浮起嫌恶,嗤笑:“王家权脉,哪配谈什么亲人祖母?”

先王在世时,虽说太夫人待他不如燕北誉,但他顾念血脉亲缘,从未轻慢,心里仍为她留存一份敬重。

然而,先王与月后的离世,如同一道狰狞的裂痕,瞬间将往昔虚假的亲情撕得粉碎。

为推燕北誉上位,太夫人编造出他弑父杀母的谣言,利用他的痛苦,妄图将他踩入泥沼,万劫不复。

若不是他用尽手段巧妙布局,势力间周旋腾挪,现下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他自知王家亲情从来都是权力的附庸,在权势面前,血脉亲情皆脆弱虚妄,毫无立足之地。

“可是我……”

见她被这话吓得一时语塞,燕北霆脸色不耐。不经意间垂下眼,却瞧见她因紧张而微微松开的锦被,露出她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肌肤。

他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以及小巧的耳朵上。

眯起双眼定睛细看,才发现她耳垂处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红痣,宛若一颗隐秘的朱砂,不仔细瞧极难察觉。

默了两息,他抽身,随后大手探入床榻外侧的另一条被子里。

“凉的?”他看着她。

沈昭回过神,一脸疑惑,床榻外侧没有躺过人,自然是凉的。

看着他从被子里收回的手,沈昭面露惊讶:“大王还没涂药?”

燕北霆语气平淡:“不曾。”

“大王铅毒至深,发作时不涂药,以后即便调理好了,手腕上会出现皮肤炎症的,现在铅纹尚未消退,该是要涂药的。”

谈及病症,沈昭精神一振,紧蹙著眉。

燕北霆拾起撂下的小瓷瓶:“晚间忙于处理政事,寡人疏忽了,只能劳烦夫人了。”

燕北霆在桌旁落座,漫不经心看着手腕上蔓延扭动的铅纹。

床帏之后,沈昭已穿好寝衣走出。

她穿着素白寝衣,长乌发未饰一物,懒懒的披散在身后,两鬓几缕发丝散落低垂,又被她随手挽至耳后。

沈昭坐在他身边,食指中指并拢,轻舀了些许白芨蜂蜜膏,低头细细往燕北霆的手腕上涂抹。

一时间,寝殿内一片静谧,唯有摇曳的烛光将光影投在她的侧脸,柔和而温婉。

“另一只手。”

沈昭轻声说道,将涂好药的右手轻轻搁到一旁,看了眼燕北霆递过来的左手,侧身又取了些膏药,细细涂抹。

涂完后,沈昭抬头,看到燕北霆正盯着自己的右手,眸光幽深,不知在思索什么。

平日里见他,总觉得气氛压抑,被无形的压迫感笼罩。

可此刻,他安静坐着,一言不发,竟让她生出几分乖顺的错觉。沈昭眨眨眼,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颇感惊异。

燕北霆微微活动双腕,丝丝凉意自腕间传来,他抬眸,见沈昭涂完药后呆呆的盯着自己瞧,淡淡牵唇:“再看,剜了你眼睛。”

“……”

她真是疯了才会觉得他乖顺。

夜幕沉沉,帐内烛火已熄,唯有朦胧月色透过窗棂,几缕银光洒在床榻上。

沈昭静静躺在床榻内侧,看着床顶,思绪翻涌,身旁燕北霆的存在,好似一座无形的冰山,令周遭空气凝结。

想起方才一番噷谈,此刻她更是困意全无,满心忧虑与盘算,搅得她辗转难安。

在现代时她连鸡都没杀过,更何况人?

她轻转过身,背对燕北霆,对着漆黑的墙壁,心中一团乱麻。

到时便说自己没用吧,说自己找不到机会动手,这暴君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处罚她吧?她本来也没想做什么王后。对,到时候就这么说。

思索了半天,终于为自己找好理由,沈昭轻呼出一口气,心里也松泛了些。

黑暗中,燕北霆目光如鹰隼,穿透幽邃,直直落在沈昭后脑勺。他声音低沉:“为何不睡。”

沈昭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说道:“我睡不着,有一事想求你。”

燕北霆动了动唇,断定这女人是惧怕对太夫人下手,惹恼丞相,想求他收回成命。

便冷冷开口:“寡人回宫后,若无太夫人死讯,你也不必再留在宫中。念及你尽心为寡人医治,便打发你出宫吧。”

想到那时,她便是一颗无用的棋子,不用他动手,丞相也留不得她,一党互相撕咬,也是一出好戏。

沈昭听闻,心里猛地一颤,惊喜瞬间涌上心头。生怕他反悔,连忙翻过身,说:“多谢大王。”

她正为太夫人一事发愁,杀人这事她连想都不敢,更没有那个胆子。

没想到这暴君也有一丝人情,对救命恩人留有几分宽容。

沈昭此刻彻底放下了心,眉目微弯,浑身透著淡淡的愉悦和轻松。

再在这宫里待些时日,待大王回宫后,她便可以出宫了!

经此一事,沈昭心里再不称呼他为暴君了,看他冷淡的脸都不由觉得顺眼了许多。

只是……沈昭压制住喜意,撑著身子,问:“大王出宫时,能不能留一道手令给我?”

“手令关乎朝堂,军队要务,你要它做甚?”燕北霆声音愈加冰冷,隐隐透著危险。

“我想去药材库,听春燕说那儿有许多珍稀药材,我就看看,绝不动。”提到药材库,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不是白令?”

白令,即是空白手令,持有者可自由填写,一旦书成,其效力等同军令,持令者可凭此调遣指挥,权力极大。

向来唯有君王心腹之人,才被赐予此令,肩负秘噸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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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忙不迭摇头,脆生生回道:“不是,我想求大王赐一道能出入太医院药材库的手?,允我入药材库,我还想带上一名小药童,我保证,只观览药材,绝不损坏分毫。”

燕北霆看着她黑夜中满是期待的双眼,一时无言。

回想起之前她对香料的钻研,谈及病况时那副认真严谨,一板一眼的模样,他突然意识到,沈昭似乎对医道药理格外痴迷。

沉默片刻,燕北霆冷不丁道:“明日再写。”

“多谢大王!”沈昭眼里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脸上笑意盈盈,真心实意地又道了声谢。

燕北霆微微侧头,看她双肘撑在榻上,俯趴在身边,正歪著脑袋看向自己,眼里澄澈晶亮。

她散落在枕边的长发正与他的发纠缠在一起,空气中突然泛起微甜的气息。

他感受着她浑身散发出的喜意,不觉问:“那些药材真有那么让你思挂?”

“是啊,我听春燕说那里有许多仙草,还有鲛人泪等等。在我来时的地方,这些可都是神话中所记载的,你说我能不想去看嘛!”

沈昭单手托腮,见燕北霆正默默的看着自己,神色不辨。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你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嗜血无情,是个暴君。可是我在这里待了许久,你除了拿狠话吓我……哦!还有第一次掐过我的下巴之外,好像也并没有对我怎么样。”

因他答应了药材库的事,沈昭心情开怀,话也不由多了,她回过头,两手纠缠在一起,掰着手指头细数。

“每天有好看的衣服穿。每天都可以在宫中四处走动溜达,还可以去太医院,虽然进不去药材库,但可以和女医研讨各种药性。还有每天都有好吃的糕点,对了!水晶饼你吃过没有?可好……”

说到兴起,沈昭侧头看他,却见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是她话多了吗……她挠挠头,乖巧补上一句:“大王晚安。”

说罢,心满意足躺下,不一会儿,便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燕北霆眉眼纹丝不动。许久,听她呼吸声渐沉,他微微抬眼,墨瞳紧盯着她安睡的侧脸。

翌日,沈昭从睡梦中被惊醒,昨夜里她做了好一场噩梦,梦见有人总在暗处盯着自己,等她回头,却发现是一条大蛇,把她卷成麻花吃了!

她擦了擦冷汗,下意识侧头,却发现燕北霆已不见踪影,忙坐起身。

在外候着的春燕听到动静,撩开幔帐:“夫人醒了?早膳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沈昭心里还念著昨晚燕北霆答应给的手?,急忙问道:“大王呢?”

见夫人终于对大王上了些心,春燕眼里闪过一丝会意,笑意盈盈:“大王正在明干正殿与大臣们商议明日出宫行籍田礼的事宜,夫人若想见大王,奴婢去通禀一声,大王得空了定会传夫人的。”

沈昭点点头。

明干殿正殿内,气氛凝重压抑。

国尉公孙城一脸严肃:“臣得到密报,巴国与庸国暗中勾结。下月廿日,两国于庸国西部边境的曲阳邑会盟,意图联兵进犯我北国,不可不早做打算。”

一旁的司徒镇顿时双眼圆睁,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大王,臣愿即刻披挂上阵,率精锐之士奔赴边境,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燕北霆慵懒地倚坐在桌案后,一只手随意地撑著脑袋,看似漫不经心,可微微眯起的双眸中,却透著让人捉摸不透的锐利。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案下方众人,开口道:“将军不可轻举妄动。上兵伐谋,先以谋略破之,方为上策。”

公孙城神色恭敬,接着进言:“大王英明,臣以为,可先遣智谋之士前往两国周旋,搅乱其部署,伺机瓦解他们的联盟,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徐九几时回京?”

公孙城立即回应:“徐策士从梁国返程已至繁城驿站,十日内便能抵达京都。”

燕北霆微微颔首。

“庸巴两国待寡人回宫后再做商议。籍田流程可都安排妥当?”

负责籍田礼的内史趋步上前,俯身说:“回大王,京都东郊的籍田坛台已布置,用于祭祀的三牲,也已挑选妥当,合乎规制。只是明日大王出行所骑之马……”

“赤紊。”燕北霆屈指敲了敲桌案,见内史领命退下。又将目光投向公孙城。

“郭相近来心思活络,听闻他与你府上有些往来?”

公孙城神色未变,上前一步,回:“回大王,前几日,丞相府门客扮作送山珍的商户,混入府中试图给郭婉仪递信,暗中被臣提前截下。郭婉仪对此并不知情,如今与丞相通信的是臣。”

郭婉仪是丞相郭淮之女,数年前,嫁与公孙城的嫡子公孙秉为妻。

公孙城将备好的往来书信递给侍从,由侍从放置在桌案上。

燕北霆瞥了眼他,语气平静:“寡人明日出宫,夫人在宫中难免孤寂。郭氏年纪与她相当,让她多进宫陪陪夫人,莫使夫人烦闷。”

“寡人出宫后,朝中若有异动,即刻报与。”

司徒镇与公孙城齐声应“是。”,而后拱手退下。

待他们离去,燕北霆抬手按在桌上那叠书信,稍作停顿。

丛信觑著燕北霆的脸色,说:“大王,早些时候辰春宫差人来,说夫人求见您,您是否得空去看看。”

听闻沈昭求见,燕北霆眸光微敛,淡声吩咐丛信将黄麻纸取来,执笔落墨。

“夫人近来如何。”

丛信微微躬身:“这些时日,夫人常往太医院走动,与女医玟探讨药理,并无逾矩之处。底下人说,夫人心思纯善,毫无凌人之态。”

“果真?”

“是,夫人温和随性,平易近人。”

燕北霆笔下一顿,看向丛信:“你对她称誉颇多。”

丛信心中一紧,连忙回:“暗卫详尽回禀,奴才只是如实转述,望您明察。”

“今日寡人要处理各郡县奏疏,期间不容惊扰。”

燕北霆搁下笔,将写好的手?装入锦盒,并未有去见沈昭的打算。

“待明日寡人离宫,将手?递与夫人。再派个得力的人,跟在她身边,后宫诸事繁杂,一丝一毫都别漏了。”

“奴的徒弟丛忠,做事勤勉缜密,脑子极为机灵,派他去伺候夫人,定能周全。”

燕北霆微微颔首:“甚好。”

他缓缓靠向椅背,眼神仿若幽潭,瞧不透深浅。

太医?昨日回禀,沈昭所开的药方精准无误,正对病症。

他轻抚手腕。捏了捏早已消退下去的铅纹,心底戒备并未消弭。

尽管沈昭如何守礼无虞,无可指摘。燕北霆心中那杆权衡人心的秤,依旧未因这些表面有所偏倚。

自幼在宫廷倾轧沉浮,虎口残生,谨慎,疑忌,早已如同淬火,深入骨髓,不断雕琢他的性情,让他对周遭一切保持着近乎偏执的审视。

他洞悉任何表象都可能是精心编织的陷阱,暗中觊觎著权力与利益。在权力的泥淖,只有枕戈待旦,才能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稳踞权力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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