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识暴君的第九天

次日清晨，宫外骏马昂首，马鞍上的金属配饰在熹微晨光下闪烁著冷光。乐师们分立两旁，竹笛，编钟，竽瑟齐鸣。

燕北霆跨出宫门，他今日身着玄色锦袍，袍身绣著金色的谷穗与龙纹，头束莲瓣青玉冠，青玉温润，却被他周身弥漫的冷意下，驱散的一干二净，光泽尽敛。愈发衬出他眼神如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郭淮身着深色礼服，头戴漆纱冠，冠梁挺直，彰显出其位高权重。

他迎上前，微微垂首，躬身见礼：“大王，臣等已依古制筹备周全，只待大王起驾。”

燕北霆垂眸，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郭相筹备之速，倒似春日新嵞，只是不知，内里是否生了蛀虫。”

郭淮撩开衣摆跪地叩首，恭声道：“大王圣明，臣不敢懈怠，若有蛀虫，臣定清查。”

“希望郭相所言非虚，朝堂之上，可容不下欺君之臣。”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足尖轻点翻身上马，身姿挺拔，高声下?：“出发。”

随着一声?下，马蹄声纷沓，队伍浩浩荡荡朝着东郊方向行进。

郭淮也在仆役的搀扶下起身上了自己的坐骑，虽已年过五殉，但鞍鞯之上，腰背笔直，不见丝毫佝偻。

他看着燕北霆的背影，眼底血丝如同纵横裂纹，若隐若现，藏着一丝阴涩，不过转瞬，面上又恢复了恭顺模样。

辰春宫内，丛忠双手高捧锦盒。

“夫人，大王临走前吩咐奴才将这个交与您。”

沈昭接过打开锦盒，只见黄麻纸上布满苍劲有力的字，她看着上面的字迹，认出这是准许她出入药材库的手?，眼里满是惊喜。

昨天一整天没有见到燕北霆，还以为他将手?的事忘了，或反悔了，没想到今天他便给了她这道手?，看来这燕北霆还是守信用的。

“夫人，奴才奉大王命，往后协助夫人操持诸事。”丛忠说完，侧身抬手，引向身后一位身着深褐色宫装的老妇。

“这位是女官宫正吴姑，大王未有王后，后宫一应琐事皆由吴姑操办，再呈为大王过目。如今大王离宫，将后宫事务暂交夫人，特?吴姑辅佐。”

宫正是后宫女官，负责管理后宫诸多琐事，如宫闱日常用度，各宫修缮安排，掌管后宫物资储存，调配及发放，维持后宫秩序。

吴姑慢步上前，并未屈膝行礼，只是微微欠身，幅度极小。

她双手捧著一本厚厚的账本，眼里闪过一抹轻视，声音透著几分敷衍。

“夫人，这是后宫往日的用度账本，各宫修缮事项清单也在里头，以往都是老奴依照旧例处理。”

“如今大王将后宫事务暂托给夫人，决策时，您得格外小心。”

吴姑轻飘飘地掠过沈昭，“后宫之事错综复杂，您若是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要是因一时疏忽，误了大事，老奴怕夫人担待不起。”

春燕与丛忠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随即看向自家夫人。

只见夫人正沉浸在手?带来的喜悦中，自顾自欢喜著，正捏着手?逐字查看，一脸认真，压根没听她说的什么，更没留意吴姑傲慢的态度。

春燕轻叹一口气，直视吴姑，目光如炬：“大王看重夫人，将后宫交予夫人掌管，特?你与丛忠协助。大王对夫人宠爱至深，夫人行事，大王向来宽容。若因底下人不尽心，耽误夫人，也要问问您担不担不起？”

吴姑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嘴角不自然地?了?，欠身应道：“老奴自然会尽心。”她低垂的眼里，仍隐隐透著不甘与不满。

她身为宫正，在后宫多年，根基深厚。

以往后宫无主，皆由她依著祖宗定下的宫规操持，从未出过纰漏，一众侍从对她敬畏有加，管理范畴内，她的话就是规矩，众人莫敢不从。

若是王后也就罢了，执掌后宫乃天经地义。

然而眼前这位夫人只是凭著大王几分宠爱，便要插手，虽说是暂时接管，可到底轻易分走了自己辛苦积攒的权力，?她心中难以平衡。

她悄悄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夫人，暗中思忖，这夫人初来乍到，哪懂后宫复杂，往后且有的瞧。

丛忠在一旁恭顺回应，他身子谦卑，声音平稳。

春燕将账目轻放在矮桌上，：“夫人，您过目。”

随后，她转身将身旁的侍从们一一遣退，只留下吴姑候在一旁听命。

沈昭回过神，将手?小心折起放回锦盒中，随手翻开账目，目光在那些条目和数字上扫过。

虽说凭借现代的知识，处理这些并不难，但账目那些繁杂条目和数字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头瞬间大了一圈。

“吴姑，这账目我一时半会难以理清，依我看，你就按原来的法子处理这些事务，末了呈给我，我再定夺就行。”

吴姑眼里闪过惊讶，原本以为这位夫人初掌后宫，定会对各项事务严加把控，没想到竟如此“放权”。

若按夫人所说，她直接盖章定夺，那这与大王在时的流程并无二致啊，于她来说，手中权力并未收到任何影响。

吴姑一时有些傻眼，而后心中警惕，生怕沈昭留有后招，试探问：“夫人，后宫事务繁杂琐碎，老奴怕一不小心出了岔子，误了大事，还是您亲自过目为好。”

沈昭摆了摆手，神色轻松：“吴姑，我听春燕提起过，你在后宫多年，大小事务都处理得妥妥当当，我信得过你，只要你呈上来的方案合理，我盖章便是，你就当我是个甩手掌柜，不过最后把关罢了。”

吴姑见沈昭洒脱的模样不似作假，原本生出的抵触消散了不少。

忙应道：“夫人如此信任奴，奴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夫人所托。本月的用度待奴整理好，过几日便呈给夫人过目。”

沈昭起身将账本又递交给吴姑：“你先退下吧。”

待吴姑离开，寝殿内只剩沈昭和春燕。

春燕忍不住说道：“夫人，您真的要撒手不管吗？大王离宫，您若是借此次机会将宫中事宜妥善处理，日后定得大王看重。”

沈昭一愣，反问：“我要大王看重做什么？”

“……夫人，若吴姑心怀不轨，暗动手脚，吃亏得可不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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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姑在宫中多年，若我横插一脚，亲力亲为，只会让她心生抵触，暗中使绊子。不过，若真心怀不轨，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沈昭打断了春燕的话，语气笃定的说道。

“再者，我本就对这些不感兴趣，倒不如维持原样，反正刚才丛忠提了，大王不到半月便回宫了，出不了什么乱子的。比起那些，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我们去做。”

春燕满脸疑惑：“夫人，还有何事能比管理后宫更重要？”

沈昭眼中一亮，快步走到小矮桌前，捧起锦盒，转身对春燕兴奋道：“叫上小虎，我们去药材库！”

春燕很快唤来了小虎，三人匆匆朝着太医院赶去。

直到踏入太医院，又走过几条回廊，他们才来到了药材库门前。春燕上前一步，打开锦盒，将手?递给看守的守卫。

守卫接过手?，确认无误后，微微点头，推开厚重的木门，示意他们进入。

进入药材库，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只见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足有两三丈之高，木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匣子，层叠有序，一直垒到高处。

每个匣子都贴著标签，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

有些位于高处的匣子，若要拿取，需借助一旁放置的长梯。

小虎好奇地打量四周，目光被一个高悬于木架顶端的匣子吸引，忍不住说道：“这要拿上面的药材，可得费一番功夫。”

沈昭微微点头，心中暗叹。

环顾一圈后，她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听女医玟说，二楼存放著更为珍稀的药材。

刚登上二楼，一位侍女正抱着一药匣子走来。见沈昭一行人，侍女不慌不忙，屈膝行礼：“拜见沈夫人。”

沈昭目光落在她小心环著的药匣，开口问：“你是谁？”

侍女恭敬回应：“回夫人，婢子是千寿宫的采俞，近日来，太夫人身体不适，康芏姑姑便命奴婢取些人参为太夫人滋补调养。”

“哦哦，那你去忙吧。”

采俞行了一礼，悄悄瞧了眼沈昭，小步离去。

沈昭则是细细打量起二楼来。

这里与一楼大相径庭，没有高耸的木架，而是一间间独立小室。

沈昭推开最近的一扇门，室内摆放著几个乌木药柜。内部用精巧的暗格与抽屉分隔开。

她走近其中一个药柜，打开暗格，里面正摆放著几株形状奇特的植物。

它叶片细长，边缘带着细微锯齿，根茎呈深紫色，一旁标签上写着蓇蓉两字。

她听说，传说中服用蓇蓉能使人忘却忧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沈昭轻轻拉上暗格，一连进了好几间小室，见识了不少草药，还有许多自己没有听说过的，幸好每个药材旁都有标签标记著名字，都被她用春燕走前带好得纸笔记录下来。

直到走进最里边的小室，一个特制的琉璃匣吸引了她的视线。

匣子锁扣处挂著一把小金锁，没有钥匙无法打开，好在琉璃晶透，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她微微俯身，仔细端详，匣中躺着几枚圆润的珠子，粉色与紫色相互交融，隐隐有雾气流转其中，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她侧头看向琉璃匣边上的标签。上面正写的鲛人泪。

就在这时，小虎的声音从隔壁小室传来：“夫人，快来这里，我找到养神芝了！”

沈昭轻步走出这间小室，踏入旁边那间。

小虎眼睛瞪的溜圆，满脸兴奋。

顺着小虎手指的方向，沈昭看向室内中央一个精致的琉璃柜。

走近一看，柜体剔透，柜门上挂著一把金锁，看来没有钥匙也是拿不到的。

沈昭透过琉璃，一眼便看到了放置其中的养神芝。

养神芝菌盖圆润，呈棕褐色，表面布满奇异的金色纹理。下面的菌炳却不单一，而是分出了五条支脉。

五条支脉形态各异，颜色也不相同，有纯黑色，紫色，还有分别呈现出幽绿，淡蓝与赤金。

小虎在一旁激动说道：“我听师父说过，养神芝生于灵脉交汇，集天地灵气而生。听闻它能治愈?病，哪怕是濒死之人，服下养神芝，也能重焕生机，是世间一等一的神药。”

说完，小虎小小的身子对沈昭行了一个大礼，诚挚说道：“多谢夫人，若不是夫人带着我，我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养神芝。”

沈昭连忙伸手扶起小虎，拍了拍他身上落上的尘灰，“快起来，我来药材库本就是为了长见识，恰好你门道熟，要说谢，我也要谢你呢，一路给我科普了这么多。”

小虎仰著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虽不知道夫人嘴里的“科普”是什么意思，但看夫人满脸笑意，想来定是夸赞自己的好话。

与大王以往那些过世，消失的妃嫔相比，这位夫人实在是太好相处。

就像自己从未拥有过，却在心底渴盼著的亲近之人一样！

小虎嘴角忍不住上扬，咧开嘴，露出酒窝，散发出过分甜腻的微笑。惹得沈昭俯身捏了捏他圆脸上的酒窝。

一旁春燕瞧着窗外的天色，忍不住轻声提醒：“夫人，已过酉时，您连午膳还未用，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您还未看够，挑个时候再来便是了。”

沈昭惊讶，酉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左把，没想到他们在药室已经待了一天，她点点头，又摸了摸小虎的头，柔声到：“小虎，天色渐晚，该回去了。”

小虎乖巧点头。

临走之际，沈昭脚步一顿，又回头看了眼一间间药室，虽说无法将药材捧在手中琢磨，但她心中并无失望，能如此近距离观察传说中的神草，神药，对她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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