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蜜渍樱桃

燕北霆留意她脸色愈发苍白,瞬间察觉自己言语有失,以为沈昭是觉得自己在嫌弃她,不由得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

他略带不自然,开口安抚,“无妨,慢慢调养便是。”

沈昭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细细嚼著蜜渍樱桃,陷入长久的沉默。

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她借口说困极了,便侧身躺下,将脑袋也一同钻进了锦被里。

燕北霆自觉失言,看着锦被鼓起的一小团,只能瞧见她的乌发散落在外。

他在床榻外侧静坐了会,看了眼床案上被吃的一干二净的小碟,默默熄了烛火,躺在外侧。

一夜好眠,沈昭再醒来时,燕北霆已经走了许久,春燕上前缓缓把幔帐打开,“夫人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沈昭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夫人,已经巳时初了。”

巳时初是上午九点左右。

沈昭鲜少赖床,可这一觉睡得很是惬意。她起身洗漱,春燕忙递上巾帕。

“大王刚刚散朝,特意过来看过您。他吩咐奴婢,说这几日夫人身体不适,就在内殿里住着,不用挪动。现在大王就在正殿处理政务呢。”

沈昭一愣,“不行,我的针样绣布还在辰春宫。”

春燕连忙说:“夫人,奴婢一早就把宫里的针线奁取过来了,大王离开时还特意交代,等夫人醒了,让人搬个梳妆案几过来,免得扰了夫人的清梦。”

话音刚落,殿外的侍从听到动静,几个侍从合力抬着一个雕花木案,稳稳放置在高大的青铜立镜旁。

一旁的青铜立镜足有一人多高,是平时燕北霆整理衣冠所用。

待案几摆放妥当,几个侍女捧著漆盒,木匣,里面装着各类黛石,胭脂,花钿等梳妆用品,一一仔细摆放在案几上。

沈昭神色懵然,刚换好衣衫,又有几个侍女进殿,把她在辰春宫摆在殿内的小盆花卉一并带了来,妥帖放置到了窗台。

看到像搬家一样的场景,沈昭心里涌上一阵怪异,举步往正殿去。

正殿外,丛信正在值守,沈昭满脑子都是“搬家”的场景,眼皮都没抬,脚步不停,直接就往里走。

丛信吓了一跳,生怕脑袋不保,急忙跟了进去,还没等沈昭问话,他单膝跪地:“大王恕罪,奴没来得及拦住夫人。”

他抬眼偷瞧。见大王脸上并无愠色,只淡淡吩咐他出去。丛信这才退了下去。

沈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冒失,不敢直视燕北霆抬起的眼睛。下意识偏过头,这才注意到右侧的小榻与昨日不同。

昨天还只是随意铺着两条薄毯,如今却层层叠叠得铺了好几层厚绒毯。榻上还多了一张精致小巧的几案,日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映出一片暖黄。

“怎么来了。”燕北霆搁下笔,目光投向殿中央的沈昭。

她似乎来得匆忙,一头青丝仅用一支发钗随意挽起,未施粉黛。与昨日相比,未涂口脂的双唇不再殷红,而是透著淡淡的粉色,像是初绽的桃花,因惊讶微微张开。

“啊?”沈昭回过神,“我是来问你,怎么突然让我住在内殿了?”

“你现在身体弱,不宜挪动。”燕北霆语气平淡。

沈昭神色复杂,“不至于,明干殿离辰春宫不远的,而且我现在肚子已经不疼了,这几天只要不吃冷的就没事的。我还是回辰春宫吧。”

燕北霆眸光微淡,抬眼看到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捏着衣角。他吐出一个字:“坐。”

“哦。”沈昭应了声,走在榻上坐下。

与昨晚的硬榻面不同,此刻榻面极为柔软,甚至比内寝的床铺还要舒适。

沈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疑惑问:“这是什么?好暖和。”

“这是丝绵毯。”他神色无波,一派沉稳。

“让你住进内殿,不只是因为你身体的缘故。”

沈昭坐在榻上,手肘撑在榻上小几,疑惑看向他。

“昨日在朝廷上,寡人处置了赵泊等人,太夫人定不会罢休。她奈何不得寡人,恐怕会从你身上下手。接你过来是护你安全。”燕北霆说著,不知几时,他已经将沈昭划做了自己人。

沈昭一怔,恍然大悟,心中泛起暖意,“谢谢大王。”

殿内安静下来。沈昭正想起身告退,燕北霆再次开口,“今日还要学刺绣?”

沈昭点点头,唇角上扬,“是啊,我想赶在婉仪生产前送给她。”

燕北霆颔首,转头吩咐她身后垂首的春燕,“去将夫人的刺绣用具取来,让夫人在这里绣。”

“是。”春燕应下。

沈昭下意识起身拒绝,只听到他又说,“备些蜜渍樱桃供夫人用。”

她刚抬起的屁股又默默坐了回去。

燕北霆重新拿起朱笔,在奏疏上批阅,暗沉的墨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

千寿宫

太夫人听着康芏的汇报,面露惊讶,“当真?”

“是,丞相府的暗桩密报,那刺客行刺未成,重伤了丞相的手,还一把火烧了书房。丞相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双手,莫说是作画,恐怕连写字都难了。”

太夫人唇角勾起,眼中满是不屑,“国难当前,他竟在这个时候犯糊涂。要是北国覆灭,他还当哪门子丞相?上哪去谋权夺位?即便是剁了他的双手,也是罪有应得。”

“后来刺客逃走了,也不知是谁出的手?”

“此事除了大王还能有谁?他这是真动怒了。”她脸色阴沉,鼻孔重重冷哼一声。

“现在那孽障对我防备的紧,叫那沈氏住进了明干殿,让我无从下手。”

康芏皱眉,“历代以来,从来没有妃嫔住进大王内寝的先例,哪个妃嫔不是侍寝完要抬回自己宫里?”

太夫人冷笑,咬著牙恨恨说:“谁叫他是北国的王,连公主都可以执掌封地,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novel九一。com

康芏小心翼翼观察太夫人的神色。接着说:“采俞那事也有了结果。探子发现采俞生前,与丞相身边的十九有过书信来往。”

这么久以来的怀疑,猜测终于落定。太夫人面色还算镇定,可放在桌上的手却握成了拳,微微颤抖,“好啊,都盼着我死,我若是没了,誉儿就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让他们吃了!”

康芏满脸忧惧,不知如何是好。

正说著话,一名侍女慌张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太夫人不好了!”

“公子誉他……他参军去了!”

太夫人震惊,面容瞬间绷紧,“你说什么?”

侍女吓得瑟缩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公子誉一大早便去了明干殿,大王已经允准了,说是让公子誉月底与庸国公主完婚后,即刻前往南境,到楚文将军麾下效力。”

太夫人脸色骤变,在殿内来回踱步,念念有词,“这孩子怎么如此糊涂!”紧接着,她又追问,“你确定此事属实?”

侍女连忙点头:“千真万确,公子誉已经去司马府造册登记了。”

太夫人气血上涌,胸口剧烈起伏,厉声骂到:“这个逆子,简直糊涂至极!婚期将至,不安抚公主,偏偏在这时从军,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备轿!我要面见大王!”

*

燕北霆坐在书案后,见太夫人气势汹汹,抬了抬眉,并未起身。

太夫人杵著拐杖,怒声质问,“大王!为何准公子誉参军?婚期将至,他这一去生死未卜,与庸国的联姻如何是好!”

“太夫人多虑,南境现在并无战事,何来生死未卜?”燕北霆低头看着书简,并不将她的怒容放在眼中。

“庸使曾言,公主只贪北国风土,想来也不会在意婚后与公子誉是否举案齐眉。”

“你!”太夫人手中拐杖重重的在地上杵了几下,“就算无战事,行军在外,诸多艰险,誉儿好歹是你兄弟,你便如此狠心赶他出去!”

燕北霆黑眸微眯,冷眼凝视怒极的太夫人,话中暗藏警告,“寡人的兄弟,大多都在那些荒郊野狗的肚子里,对于燕北誉,寡人已经格外开恩。”

看着太夫人面露惧色,燕北霆放下书简,声音低沉,“公子誉身为王室子弟,主动请缨,寡人岂能不准。”

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倘若北国尽是太夫人与丞相这等,谋权篡位之人,北国危矣。”

他轻描淡写,将多年来表面伪装的亲情彻底撕破。

太夫人僵在原地,脸上愤怒和震惊交错,随后冷笑一声,恶狠狠剜了眼一旁小榻上目瞪口呆的沈昭,拄著拐杖,愤然拂袖而去。

沈昭看着太夫人怒气腾腾的背影消失在殿内,好一会才回过神,转而看向燕北霆,“公子誉真的要去从军了吗?”

燕北霆靠在椅背,“月底与庸国公主完婚后,过两日启程。”

见她微微皱眉,垂眸思索,燕北霆黑眸一沉,紧盯沈昭,“你不想让他走?”

“不,我是在想公子誉真的走了,那公主岂不是要独守府邸。联姻是国家大事,庸国不会怪罪吗?”

沈昭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此刻的她,随意盘腿坐在柔软的榻上,姿态闲适。榻上的小几微微凌乱,摆放著各种颜色的丝线,左上角置放著一小蝶樱桃脯,颜色鲜艳诱人。

她手肘撑在小几上,一手拿着绣布,一手捏著绣针,微微歪著头,满脸懵懂。

见她这个样子,燕北霆冷容稍缓,旋即目光带着审视,问:“你可还记得,一月前籍田礼回宫那夜,寡人说过什么道理。”

沈昭放下针,托腮回想,眼神有些迷茫。

“寡人说,强国行事纵有疏失,诸国也会佯装不见,甚至会自寻借口为其开脱。”燕北霆轻抿一口茶,眸光冷凝,“弱国即便毫无过错,他国也会蓄意挖隙挑衅,兴兵攻伐。”

沈昭神色认真,“你的意思是,庸国就算不满,也不敢轻举妄动?”

“庸王是个聪明人。”燕北霆轻笑,“也够有野心。此举也算是震慑庸国。”

沈昭微微点头,拿起小箸夹了两口蜜渍樱桃,转而又说:“春燕跟我说,这个月就要过腊日了,咱们要去上畤庙祭祀?”

腊日是冬至后第三戌日,在北国,是祭祀?稷,祈愿年丰的重大典礼。

依循祖制,届时该由国君携王室女眷,宗室子弟以及朝中重臣,一同前往上畤庙完成祭祀仪式。礼成之后,众人再返回到太和殿举行腊祭宴。

燕北霆点点头,目光落在沈昭脸上,“你不想去?”

沈昭摇头,“不是不想。我记得醒来的第一天,女医玟跟我说过,是一个?连迹的巫祝,在上畤庙后山发现了我,我正想去那里看看呢。”

燕北霆听闻,低头拿起另一个书简,并未在意:“连迹年过七旬,为人和善,你若去了,她不会刻意为难你。”

“连迹自小在庙中修行,精通各类祭祀仪式,宫内不少祭祀由她主持,是为巫祝,颇受敬重。”

沈昭眨了眨眼,兴致勃勃,“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巫祝,祭祀那天,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法术展示?”

看着她惊奇的模样,燕北霆微微扯唇,“法术一说,多为传言。”

沈昭双手托腮,“祭祀结束后,我能不能四处逛逛?”

“让从忠跟着你。”燕北霆沉吟片刻,“只在庙内,太和殿宫内,不可随意闯入后山。”

沈昭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我会听话的,不会乱跑。”

“腊日那天,庸国使者会送质子过来,敲定两国联姻最后事宜。”

“质子?”

“是庸王的兄弟,容风。”燕北霆缓缓开口:“此人无心权柄,不过是庸国求和的棋子。”

沈昭点点头。

***

腊日这天,晨光熹微,整个王宫忙碌起来。

燕北霆作为国君,身袭玄色深衣,交领右衽,领口袖口用朱线绣著云雷纹。腰间革带嵌玉。镶著红宝石的纯金束发冠两侧,垂黑丝带,在寒风中飘舞。

他端坐在高大轩敞的主车驾上,不怒自威。

沈昭则坐在另一座车驾中,透过车窗,好奇张望着外面。

novel九一。com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