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夫人与寡人情比金坚
车驾队伍缓缓前行,由精锐士兵护卫著,一路抵达上畤庙。
车驾高大,沈昭在春燕的搀扶走下马车。抬眸望去,上畤庙气势恢宏,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殿宇巍峨,尽显庄肃。
走进入庙内,宗室成员与重臣们已经依序分为两侧站好。
沈昭和太夫人作为王室女眷,随着燕北霆走向殿中央,一左一右站在燕北霆身旁。
燕北誉身前不远处,是一尊巨大的鼎,鼎内满满当当盛放著谷物,香草还有个别香料等等。
鼎的周围,环绕着三个身着白袍,头戴怪异面具的人。
片刻,一声清脆的声音乍起,悠扬的乐声随之而来。
巫祝连迹手杵古朴兽骨杖,从殿外缓缓走来。她脸上的面具线条粗犷,一身白袍,虽然脊背微弯,满头白发,但是步伐沉稳。
随着古老节奏的韵律,大鼎前的祭司们点燃香鼎。青烟瞬间升腾起来,弥漫在整个庙宇。
沈昭皱了皱鼻子,她闻到了沉香的味道。
连迹在鼎前举起手杖,微微仰起头,吟唱祝祷词,声音沧桑沙哑。
祭祀有条不紊进行,焚香,敬酒,献牲……直到祭祀礼成,一行人移步到太和殿。
太和殿殿内灯光辉煌,珍馐美馔摆满长桌,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燕北霆坐在中间主位,沈昭和太夫人分坐在两侧,距离燕北霆不远。
殿前方两侧,则是宗室,及各大臣依序而坐,燕北誉坐在宗室中,位置靠前。
燕北霆微微示意,丝竹声渐渐响起,一众舞者鱼贯步入殿中,随着乐曲翩翩起舞。众人也随之放松下来,开始享用美食, 开怀饮酒。
沈昭也吃了起来,桌上有一道菜做的很好吃,她连吃了好几筷子。又转而看见燕北霆拿着玉樽喝酒。
她微微倾身,抬手掩住唇,轻轻凑近他身旁,软声提醒,“你铅毒还没好,不宜饮酒。”
燕北霆嘴角泛起一抹轻笑,“两杯无妨。”说完,他看了眼殿中的舞者,“北国之舞如何。”似乎在等她点评。
沈昭一愣,继续小声回话,“刚才只顾著低头吃了,你等我看一会儿,再回复你。”
她收回身子,坐的端正,目不斜视,秀美的脖颈抻得很直,藕色绫纱下,是瘦削的肩膀,清秀白皙的面庞,正专注观看台下的舞者,手中还不忘捏著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燕北霆盯着她认真的侧脸,唇角微勾。
“大王和沈夫人,还真是情谊深厚。”太夫人突然开口,意味深长。
奏乐的乐师们见状,十分默契的停了下来。殿内跳舞的舞者们也都纷纷垂手,有序退下。
两侧席位上的宗室与重臣们止住了说笑,默默将目光投向主位。
燕北霆见沈昭看向太夫人,兴致微散,语气略显冷淡的回应,“自然,夫人与寡人情比金坚,太夫人怕是难以体会。”
太夫人暗自咬牙,这话听着,不就是暗指英先王与她没有情谊?
英先王是燕北霆的祖父,太夫人不过是英先王的妾室。她机关算尽,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王位,直至其子死后,燕北霆称王。
也正因她并非正室,所以宫中侍从众人皆称她为太夫人,而非王太后。
太夫人转瞬控制好表情,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又说,“大王与沈夫人情深意笃固然是好,但宫中规制也不可轻忽,听闻沈夫人竟搬进了大王的内殿住?”
此言一出,底下的重臣们互相噷换着眼色。
御史大夫付斯听闻,面露惊色,急忙谏言,“大王,此事断不可行,历来便没有这般规矩。若是王后,自然合乎礼法,可沈夫人……”
他正说著,又见沈昭正疑惑盯着自己,不由低了低头,“沈夫人毕竟只是夫人的位份,这与祖制不符啊。”
因为是腊祭宴,不像朝堂那么规矩森严,付斯只跪坐在餐案后,大胆进言。
燕北霆扫了眼他低垂的脑袋,“御史大夫,莫不是想取而代之,做这北国的王?”
听到这话,付斯顿时慌了神,匆忙起身,连酒觯碰到了都没注意,一路小跑到殿中央,拱手作揖。
“臣不敢,只是历代从来没有这个规矩,臣职责所在,不得不言。”
燕北霆冷笑,瞥了眼坐立不安的沈昭,掷地有声,“历代没有,现在有了。”
“这……”付斯偷偷瞧着大王的脸色,又瞥见身边太夫人透著鼓励的眼神,瞬间恍然大悟。
敢情这是太夫人在和大王斗法,自己倒是糊里糊涂做了靶子。
他连忙低低附和,“是。大王对夫人情深义重。开了这个先例,也是给后世君王提醒,望他们雨露均沾,莫轻慢妾室。大王可真是高瞻远瞩啊,臣有幸能在北廷,在您手下效命,真是荣幸之至!臣……”
燕北霆看了他一眼,抬手打断了他的奉承,“回去吧,这儿不是朝廷,不用多礼。”
“是……是……”付斯擦擦汗,回到了席位上。
沈昭看着付斯的囧样,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忙低下头,埋头夹着碟里的菜。
燕北霆挑眉看了眼沈昭,倒没想到她如此豁达。
他在下面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郭淮身上。
“丞相这是怎么了。”
郭淮前几日遭刺客暗杀,损伤了双腕,如今在休养。大夫嘱咐这段时间不可用力,因而他只能将双手搭在桌上,由身旁侍从伺候着进食。
太夫人瞅见郭淮狼狈的样子,难掩幸灾乐祸,“丞相前些日子遇刺,那刺客至今仍逍遥法外。”
“竟有此事。”燕北霆语气波澜不惊。
太夫人目光一转,看向燕北霆,话中带刺,“也不知丞相究竟做了何事,竟遭到如此报复。”
燕北霆对太夫人的目光浑不在意, 他把玩着手中玉樽,玉樽莹润剔透,隐隐映出他似笑非笑的面容。
“丞相说说,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遭来如此报复。”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郭淮。
郭淮脸色略显难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王说笑,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怎敢让大王烦忧。”
那刺客临走前放了一场大火,将书房里的画像焚烧殆尽,所幸他一直将月季的小像贴身携带。
可如今,他这双手,怕是再难画出她的模样了。
他心中郁结,却不能说,混浊的眼里透著难堪和晦涩。
偏偏身边的侍从丝毫没有眼力见,在众人注视下,还举著菜肴凑到他嘴边,显得他像个废人一样。
novel九一。com
沈昭看到郭淮,杏眸里闪过气愤,她可还记得在繁城那会,他们遭人追杀,那些刺客的口中就有说过丞相的名字。
“丞相身为北国国相,这等事岂能算小事?如今双手受伤,日后如何处理?务,难不成要靠你身边的侍从代劳?”他话中带着一丝审视。
郭淮低声将正在布菜的侍从喝退,“大王,大夫说休养一月,便可重新持笔,应无大碍。”
“幸好。”燕北霆捏了个葡萄,丢入口中,“不然,丞相若无法动笔理事,寡人可就不得不另选贤能了。”
话一出,下方的重臣们心里一震,暗自揣测,大王这话莫非是起了更换丞相的念头?
燕北霆转头看向另一侧,“庸质子用的可好?”
庸使齐席和质子容风刚要起身,就看到燕北霆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容风便在跪坐在餐案后,微微作揖。
“容风拜见大王。”
容风长相清俊,两缕碎发从身后一左一把垂落在胸前,面容柔和却不失潇洒。他面带微笑,“早在庸国时,便闻北王的英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燕北霆轻笑一声,目光饶有兴味看着容风,“庸国王室公子不多,庸王倒舍得放你过来?”
容风笑容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庸王派风前来,是为促进两国交好,风自知才疏学浅,只求随遇而安。若是能为两国盟好出一份力,也算是成全了。”
燕北霆心中泛起哂意,他可没要求庸国送来什么质子。王都城内,专门用于安置质子的馆舍都快要被挤满了。
庸王此举,不过是忌惮容风,唯恐其获得封地后拥兵自重,威胁自身权力。
“质子不必妄自菲薄,待日后归国,仍可大展宏图。。”
“多谢大王。”容风眸光微沉。余光瞥见燕北霆身边打量著自己的女子,恭敬又不失分寸的说:“敢问这位可是沈夫人?久闻夫人温婉秀丽,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与大王堪称佳偶天成。”
沈昭一愣,没料到突然提及自己,下意识看向燕北霆的侧脸。
燕北霆感知到她的视线,却并未看她。而是慢悠悠又拿起一颗葡萄,不紧不慢嚼著,垂眸看着一脸恭谨的容风,举起玉樽,语气平和。
“质子言辞?妙。”
容风连忙端起前面桌子上的酒觯,向燕北霆的方向一举,仰头喝下。
“公子誉,迎娶庸国公主一事,安排得如何?”
燕北誉冷不丁听到问话,抬头回复,“臣打算亲自前往曲阳,迎接公主。”
“你亲自去?”燕北霆微顿。就连刚放下酒樽的容风都感到诧异。
通常情况下,两国联姻,男方确实需要前往女方国家迎娶。但庸国作为战败求和的一方,按照惯例,会降低迎娶规格,战胜国一般也只会派重要大臣前去迎亲即可。
“是,臣想提前两日赶赴繁城,以做准备,”燕北誉微微颔首,“到时由沉斗将婚书呈递给送亲主使,沿途路经荆城,繁城,丰城,及……”
沈昭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她早已吃饱,一直僵硬著脊背坐着。
听着下面的公子誉滔滔不绝,她困意渐浓。可在大殿上,她又不敢失礼,便忍不住在桌下拉了拉燕北霆的袖袍。
燕北霆微微扭头,向她倾身。
“我想出去逛逛。”沈昭如实的说。
燕北霆瞥了眼在她身后垂首的丛忠,“去吧。”
沈昭出了殿外,走入了园林中,她向前散著步,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春燕还有丛忠。
此时,落日西沉,余晖落在雪地上,细碎的反光混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因正值冬日,园林里的树木枝干干枯,光秃秃不见一片叶子。
沈昭在原地驻足,先是望向前方热闹非凡的太和殿,随后又转身看向身后。
她指著一条小路,开口问:“这条路是往哪去的?”
丛忠立刻回应,“夫人,这是去往上畤庙的小路。”
此前,他们是从上畤庙正门过来,眼前这条小路,是径直通往上畤庙的侧门。
“我们去看看。”沈昭兴致盎然。
祭祀时匆忙,礼成之后她没得着机会游览,现在得闲,正好能去上畤庙转转。
“这……夫人稍候,容奴去回禀大王。”
沈昭连忙解释,“前几天大王已经答应我了,说我可以在太和殿和上畤庙里面散步的。”
丛忠心里自然清楚,出行前丛信早就叮嘱过他,只是这一来一回需耗费一刻时间,他才想着回去通报一声。
沈昭见丛忠犹豫,还以为是他不信她的话,无奈的说,“要不你先回去告诉大王一声,我和春燕先往前面走。”
丛忠看了眼天色,“夫人,还是一起走吧。”
沈昭点点头。
太和殿的喧嚣渐行渐远,沈昭终于走到上畤庙,不同于正门气派,侧门的小径狭窄,那扇供人进出的门,仅容两人并肩通过。
她走进刚才举行祭祀的庙宇,里面正有几个人在收拾著祭坛。
沈昭转过头,看向把侧的走廊,一旁廊柱上雕刻着形态奇异的兽纹。
沿着直廊一路望去,两侧分布著许多房间,这些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朱红色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陈旧的木质纹理。
她抬脚向里走去。
“夫人,切莫再往里走了。”
一个熟悉又沧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昭受惊,急忙回过身。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伫立殿门口,杵著兽骨杖,直直地看着她。
沈昭看着那根兽骨杖,试探得问,“您是巫祝连迹?”
连迹微微点头,面容柔和,“夫人若不嫌弃,可唤老身连婆婆。”
她已换下祭祀时的白袍,身着一件寻常衣裳,脸上的面具也早已取下,露出一张苍老却透著矍铄的面容。
“法事已经结束,夫人怎么还在此处?”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