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哪有人能不眷恋故土
“连婆婆,我只是随便逛逛。”沈昭定了定神,语气带了点急切,“您还记得我吗?宫里人都说,当初是您在后山发现了我。”
连迹眼神闪过讶异,微微皱眉,沉思片刻,“这……许是年纪长了,记性大不如前,不太记得了。”
沈昭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他们都说,当时婆婆看到我从天而降,还我身上的衣裳奇怪,是您给我换了衣裳,还把我送到了上畤宫。”
听到衣裳二字,连迹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说道:“夫人随我来。”
她们穿过走廊,走到了另一处不远的宫殿里,上面正写的上畤宫。
连迹走在前面引路,身后,沈昭紧紧跟着。
“几月前,老身在宫中寻到一件衣裙,看着不像是周边各国的服制。因服装奇特,所以便保留了下来。夫人来瞧瞧是不是你说的那件?”
说话间,她们走到了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前。
连迹推开房门,走向一个旧箱子,打开后从中取出一个包裹,一件碎花裙子展露出来。
沈昭眼眸瞬间一亮,她连忙接过,眼露惊喜,“就是这件!”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为教授取药材的路上,遭遇车祸,当时她就穿着这个裙子。
“连婆婆,这个裙子你都记得,却不记得我了吗?”
沈昭手捏著裙子,眼里满是疑惑。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里,如果真的是从天而降的话,摔在地上,身上怎么可能没有伤痕呢?
连迹从角落搬来两个小凳,示意沈昭坐下,开口询问,“许是日子隔得久了,夫人可还记得,那是几年前的事?”
“不是几年前,就在这几个月……”沈昭皱眉,“三个月……不超过四个月,女医玟跟我说过,婆婆是在后山寻得我。”
连迹眼纹上扬,面露诧异,“后山?老身三月前确实进过后山,那日还采了不少东西,可是并不记得夫人?”
沈昭一愣,连忙追问,“那您这几月还有进过后山吗?”
连迹轻轻摇头,“老了,身子骨不利索,今年就只进过两回山,年初一回,九月初一回。”
“九月初?”沈昭咬唇,那是她刚到这里的时候,正是秋天。距离现在才过了三个月,连婆婆能记住进山的事,怎么唯独不记得她呢?
连迹看着沈昭眼里复杂的情绪,坐在凳上默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摩挲兽骨杖上雕刻着三只脑袋的鵸鵌,坐在另一个小凳上。
“世间广袤无垠,千奇百怪之事层出不穷,夫人不必如此执著。”
见沈昭捏着衣角,神情低落。连迹慈祥的说:“这衣裙既是夫人的,夫人且带回去吧。”
沈昭低低应了一声。
“老身有一孙女,与夫人年纪相仿。可惜,她远嫁去了中山国,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相见。”连迹看着沈昭软白的小脸,想到孙女,眼中流露出思念。
她转看向沈昭,目光柔和,“夫人面善,与老身倒是投缘,这玉佩,赠予夫人。”说著,连迹将腰间常佩戴的玉佩摘了下来,递向她。
玉佩边缘有细微磨损,但却是上好的和田玉。
沈昭连忙摆手推辞,“连婆婆,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夫人和我那孙女一样,心里头一犯愁,就爱捏着衣角。”连迹笑意藏不住,将玉佩塞进她手中,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孙女的影子。
沈昭看着手心上的玉佩,方才萦绕心头的愁绪,也不知不觉消散了几分。
“谢谢婆婆!”
沈昭坐在凳子上,转身从春燕在宴上带出的食盒中,取出一小盘糕点,举到自己和连婆婆中间。
“连婆婆,这是我刚才在太和殿宴上带出来的,甜甜的又软糯,您尝尝。”
连迹点点头,笑纹渐深,于是一老一少,就在这杂物间里,一同捏著糕点吃了起来。
直到一盘糕吃得见底,守在门外的丛忠匆忙走了进来,门外还有一个侍卫,在静静等候。
“夫人,天色已晚,大王找不见夫人,派了金侍卫来寻。”
沈昭被门外护甲佩刀的的冷面侍卫吓了一跳。想起燕北霆,她连忙站起身,将小盘放进食盒,转身对连迹说:“连婆婆,我得回去了,以后我再来看您。”
连迹见状,关切嘱咐,“夫人回去吧,雪地路滑,夫人小心。”
“嗯!”沈昭点点头,出了房间,跟着丛忠他们往太和殿回。
此时太和殿内,一片静谧。
依照大王的吩咐,宗室重臣和太夫人都已离去,侍从们也早就将殿内收拾的干干净净。
偌大的殿中,只有他跟在大王身边侍奉。
丛信微微抬眼,看着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大王,只盼著金侍卫的消息能快点递进来。
一个侍女从殿外匆匆而入,垂首在丛信耳语一番,又垂著脑袋退了下去。
丛信连忙躬腰,打破了殿内的平静,“大王,金侍卫传来消息,夫人去了上畤宫,现下正返程回殿。”
“上畤宫?”
“是巫祝大人带夫人去的,侍卫找到夫人时,正是在上畤宫内。”
“说了什么?”燕北霆睁眼,略显疲惫。
丛信面露难色,“这……丛忠在门外听不真切,似乎是夫人在打听初到后山的情形,当时春燕在里面伺候,她定知晓详情。”
燕北霆默了两息,“几时了。”
丛信瞥了眼窗外,“大王,已经戌时了。”
这时,沈昭踏入殿内,只见燕北霆听到动静,正淡淡看着她。
沈昭缓步走到他身旁,微微低下头。
来之前,燕北霆跟她噷代过今天的行程安排,按照惯例,晚宴结束后,他需率领重臣一同回宫。
可现在,她忘了时辰。
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除了燕北霆,空无一人,沈昭心里不由闪过一丝不安。
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心虚地站在燕北霆身侧,偷偷抬眸,目光忐忑得看着他。
沈昭轻声问,“他们都先回去了吗?”
“寡人等了你一个时辰。”他眼里透著不悦,嗓音微微低沉。
“对不起,我和连婆婆聊的入神,一时忘了时间。”
“连迹?”
“嗯。”沈昭见他脸色还算平静,紧张的心松了松,“连婆婆特别好,还送了我一个玉佩,跟我聊起她远在中山国的孙女。”
novel九一。com
燕北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还说了什么?”
沈昭低下头,盯着手里捧著的碎花裙,声音渐低:“没,没什么了。”
燕北霆从座位上起身,垂眸看向她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微冷,“回宫。”
夜色如墨,燕北霆乘坐的车驾在前,沈昭在后。
她早没了初来乍到时的新奇,只是在晃晃悠悠的车架上,默默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碎花裙,满眼怔松。
直到进了明干殿,春燕轻唤,“夫人,奴婢把这裙子收起来吧。”
沈昭回过神,将碎花裙递了过去,“大王呢?”
“大王去了正殿,夫人奔波了一天,不如吃了晚膳,再歇息吧?”春燕回道。
“我不想吃。”沈昭摇摇头,显然没有什么胃口。
春燕脸上有丝担忧,试探得问,“夫人,您是想家了吗。”
沈昭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其实我在那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只是心里还是惦记着。”
春燕了然,轻声安慰,“夫人,您宽心,哪有人能不眷恋故土呢?”接着,她眼神好奇,“夫人以后若有机会,会想要回去吗?”
“机会……”
春燕的话如同一个石子投来,让沈昭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现代那场车祸只是让她重伤,并没有死去,那她还会想要回去吗?
现代的她形单影只,因为学业的压力,和教授的严格管束,她几乎每天都泡在中药材里。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更没谈过恋爱,这样孤寂的生活,她还愿意回去吗?
春燕脸上带着笑,“夫人若是回去,能不能带上春燕?奴婢也想见识夫人口中的照片是什么样子?到时拿回宫中,给郭夫人一并瞧瞧。”
提到婉仪,沈昭黯淡的眸里染上一丝笑意,“婉仪见了,肯定会特别高兴。不过,我想如果回去的话,应该就再也回不来这里了吧。”
春燕噤声,忙将春景放置在桌案上的水晶饼端了过来。
见夫人心不在焉的吃著,她不由暗叹一口气。
**
“她如何答。”
正殿内,燕北霆坐在椅上,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慢慢展开一个书简,低头看着。
丛信在一旁,将朱笔收拾好,垂头回,“夫人说若是回到故乡,就再回不来北国了。”
话落,他抬眼便撞上大王晦暗的目光。
丛信连忙找补,“大王,春景是在门外听到的,不比春燕是贴身侍候,一时听岔了也未可知。”
燕北霆没说话,攥著书简的手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直到书简“啪”的一声砸在桌案上,桌上的茶水晃了晃,荡起一阵涟漪。
燕北霆轻嗤一声,声音低沉,“她走不走,与寡人有何干系。”
他面上挂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可眼神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凉,刺得丛信心中一悚。
夜半,燕北霆沐浴完,身着寝衣,嘴里还咀嚼著“再回不来北国”这句话,面目阴霾,沉沉欲坠。
他缓走到床榻前,暗沉的眸扫向榻间,却见床幔后有一团模糊的白色身影,脚步一顿。
他上前两步,抬手撩开床幔,只见沈昭背靠在床榻一角,双臂环膝,纤细的双腕从宽大的寝袖中露出,噷缠在一起,脑袋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听到动静,正抬头看向他。
沈昭眼神带着几分迷茫,“大王,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燕北霆看着她左侧脸颊上被压出的浅浅红印,脱鞋上榻,靠在她身旁的墙壁,一条腿盘起,另一条腿支起,左手肘搁在腿上,微微侧头看向她。
“已经子时了。”他声音低沉。
沈昭惊讶,随后眼里又闪过一抹落寞,“我睡不着。”
燕北霆眸光微沉,声音艰涩,“是因为后山?”
沈昭摇摇头,“是因为连婆婆。”
燕北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在寂静的夜里蔓延。
沈昭把左脸又压在膝盖上,侧脸问他,“你以后会忘记我吗?”
燕北霆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连婆婆就不记得我了。”沈昭耸耸鼻子,“婆婆还记得三个月前进山的事,唯独把我忘了。”
她满心失落,“如果以后你们把我忘记了,那我又变得和原来一样,孤身一人了。”沈昭眼底泛著水汽,“我好不容易才噷到春燕还有婉仪这些朋友。你不知道,我原来的地方,同学们都嫌弃我身上的中药味,都不愿意跟我玩。”
她泪光闪烁的雾眸映入燕北霆眼底,一头墨发万千青丝,如绸缎般柔顺,散落在微微弯曲的脊背。
“春燕问过我,还想不想回去。”沈昭鼻头一酸,杏眸里的泪,夺眶而出,砸落在她的膝头,在洁白的素绔上洇出一小团湿痕。
她轻轻摇头,没有留意到燕北霆眼底翻涌的波涛,原本灵?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想回去,回到那里,我依旧是孤身一人。每天晚上想妈妈的时候,都要吃好多安眠药才能入睡。”
“现在好了,你们以后也会像连婆婆一样,都会把我忘掉。”
说完,她将头埋入膝间,墨发从身后滑落在她的肩头,随着她的抽泣微微颤动,像是寒风中瑟缩的孤叶。
燕北霆沉默良久,伸了伸手,悬在她头顶上方,指尖微颤,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你可知道连迹年纪多大了?”燕北霆打破沉默。
沈昭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双眼微红,侧头望他。
“过了今年就八十了。”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连迹年老,遗忘实属正常。巫祝一职,每日周旋于贵族和民间的驱邪法事。她又怎能一一记得?”
见沈昭微愣,他叹了口气,今日一晚紧绷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郭氏不提,寡人识你三月有余,可曾忘了你?”
沈昭眼神微亮,“你说得对,春燕也是和我在一起三个多月,她也没有忘记我。”
燕北霆见她有了点精神,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声音微沉,“莫忘了,一日治不好寡人,你便一日踏不出北王宫。”
沈昭破涕为笑,她鼻尖还泛著红,睫毛上还挂著未落尽的泪珠,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泽。
“那说好了,我不忘,你也不许忘!”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