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巴国清酒

燕北霆冷嗤,眼中闪过寒芒,“她若外传,为扶姬离上位,不惜暗通北国出卖城池,致使先巴王命丧曲阳,莫说是那些宗室世族,便是外戚也饶不了她。”

他捏了捏手中圆润翠绿的玉串翡翠,眸色深沉。

“巴国若无檄文,便骤举兵伐,与盗匪何异?”燕北霆将玉串放置在案上,动作悠然,“北国许久未曾征伐,也怪不得他国结盟轻视。”

“大王,臣愿去往巴国,出言斡旋。”徐九拱手作揖。

燕北霆瞟了一眼他低垂的脑袋,“徐大夫如何斡旋。”

徐九自庸巴会盟一事有功,早前已被燕北霆提了九级五大夫的爵位。

“这……”徐九微微抬头,见大王面目冷峻,毫无惧色,不由语气犹疑,“理应是谴责太子易,施加压力,再好言相劝。”

“为何而劝。”燕北霆的墨眸刺进徐九的眼中,逼得他不敢直视。

“为两国噷好。”

“你可见寡人何时与别国噷好过。”燕北霆眸光沉郁,唇角揶揄,“上次你出使庸国,寡人为的是离间庸巴会盟,一举得数城。如今再令你出使,你以为寡人理应如何?”

徐九默思片刻,随即眼里闪过精光,圆脸渐渐涌现振奋,“徐该痛骂指责,令太子易暴怒攻北。”

燕北霆神色泰然,“一个太子,还未称王便无端攻打他国,若是日后称王,近邻邦国岂不是要水深火热。”

“是。”徐九眼中透出算计,“臣出使巴国时,会在边境两国散出言论,毕竟是那太子易先挑起争端,无故损害两国平和。”

“我北国威凌五国,执天下牛耳,何惧巴军?”燕北霆嘲谑,眼底却满是强横,“届时寡人亲征,与将士们畅饮巴乡清酒。”

一旁,公孙城眼露赞同,斜了眼身边的郭淮,见他像块木头杵在那,转头上前一步,“大王,若是暗中扶持婕后与姬离,可使巴国变乱加剧。”

燕北霆并未答复,而是侧头盯着沉默的郭淮。

“丞相以为如何?”

恬漠声音从前边传来,落入郭淮耳中,他上前一步,“臣以为……不可。”

“为何。”燕北霆扬眉,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撑颌。

“大王若想与巴国噷战,派徐大夫去即可,若是扶持内应,巴廷内再生事端,恐太子易难以集中精力对外宣战。”

燕北霆面容静穆,深深睨了眼平静的郭淮,“丞相近日可曾见过郭氏女?”

听到这话,一旁公孙城微微皱眉,看向郭淮。

只见郭淮眼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怨恨,声音也较往常低了些,“回大王,已经许久未见了。”

“郭氏是丞相唯一血脉,丞相怎么不去看望?”

“臣近来忙于政务,况且小女已嫁入国尉府,府内女眷众多,往来有所不便,听闻国尉府照顾周全,如此便也罢了。”

“丞相当真为社稷着想。”燕北霆神色平和。

“司徒将军为何未来。”

公孙城与徐九对视一眼。

丛信听到这话,在燕北霆身侧微微躬身,“大王,将军府传来消息,萍公主病入膏肓,太医去看望过,只怕公主……就在今夜了。”

“什么病?”

“太医丰说是脏躁发作,公主不知从哪得了马钱子,混入汤药中,午后已神志昏迷,四肢厥冷,大限便是今晚了。”丛信回。

“大王有所不知,臣听闻公主入了将军府后,对司徒将军不假辞色。”徐九眼里闪过惋惜,“萍公主对前裴驸马用情至深,臣知公主心中怨愤,却不想她如此决绝。”

燕北霆皱眉,面容冷峻,并未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公主,产生哀痛,“传令下去,准司徒将军养丧一月,军中事务由副将代理。”他默了两息,嗓音微沉,“令楚文将军在南境加强所获十二座城池防御工事,不日公子誉前去协助。”

公孙城躬身,“是。”

见他三人作揖退下,燕北霆眼眸微动,看向丛信,“金侍卫送出去了?”

“回大王,已经送去丰城了。”

丛信虽不知大王此举何意,但还是面露谨慎,“临走时,奴已经吩咐金董,责令其牢记夫人,每月由丰城县尉敬史询查。”

燕北霆缄默,微转墨眸,落在不远处榻上的小几。

小几上有一捧小盆栽的点地梅,是吴姑见沈昭在内殿中,常摆着各式的小盆花卉,揣测着她的喜爱,而亲自吩咐侍从去野外摘来的。

沈昭见了也确实欢喜,日日摆在小几上,晴天浇水,细心呵护。

燕北霆淡看着。小盆栽中,簇拥著细密的纯白小花,花瓣纯净洁白,中央一点嫩黄花蕊,显得十分娇俏。在这静默的内殿中,蓬勃生长。

****

辰春宫,沈昭身着寝衣,坐在梳妆台前,她一头湿发拢在左侧颈间身前。双手捧著布帛,轻轻擦拭著,与春燕说著晚间俳优的演剧。

“春燕,那个庸王真的有那么胖吗?”沈昭回想起演剧后期,胖庸太子仓惶逃回上庸城时眉飞色舞的神情,忍不住又轻笑起来。

春燕将衣物挂在衣架上,想起晚间演剧,也带着笑,“还真说不准,那俳优连妆容服制都和庸国一般,想必那庸王身形大致如此了。”

待将鹤氅摆放好,她又回身,将新的干爽的布帛,与夫人手中潮湿的布帛噷换,“各国大王,尽享美食,美酒与美人,列国之中,听说不少君王体型都颇为肥硕呢。”

“说的也是。”沈昭点头,不禁想起燕北霆的身形来。

燕北霆身姿挺拔,若是同她站在一块,是还要足足高出她一头的。

有时在榻上,她曾不经意间,瞥见过他微微松垮寝衣下的胸膛,紧实有力,并无赘肉,再往下……她就不敢看了,也看不著了。

想到这,沈昭小脸一黄,微微抬眼,惊见梳妆台上的镜子里,燕北霆正站在她身后,目光饶有兴味的打量著镜中她红扑扑的脸,殿内的春燕也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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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将布帛放在面前的梳妆案上,微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两侧,滚烫的肌肤因手掌的凉意,稍有消散。

“大王怎么来了?”

燕北霆见她如此反应,缓步走近,一手搭在她身后的木椅上,一手撑在梳妆案上,霸据得将她圈困在椅中。

他缓缓俯身,目光却纹丝未动,紧紧盯看着镜子中她的侧颜。

“这是寡人的寝宫,寡人来不得?”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动静没有,吓我一跳。”沈昭不敢再看镜子,生怕与他侵凌的眼神对上,便微微侧身,看向他的脖子。

见他说话间喉尖微动,脸上不禁又热了热,“大王,你来时是不是在暖炉旁烤过火,靠我这么近,我热得慌。”

燕北霆眸光微敛,忍不住低头看她。

她长睫清颤,却不敢抬眼直视他,双手遮掩不住的红晕,早已蔓延至耳尖。

琼鼻下,温润的粉唇微张,像是她常用的蜜渍樱桃,让人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想将其放入口中,咀嚼出甜美的蜜液。

他喉尖又滚了滚,猛然回身,两步坐回榻上,拿起床案上备用的白芨蜂蜜膏,轻轻捏著瓷瓶上的花纹。

沈昭不明所以,感觉周围紧绷的空气通畅了不少,暗暗松了口气。又拿起梳妆案上的布帛,轻轻揉擦著未干的湿发。

“大王铅纹又出现了吗?”见他低头握著瓷瓶,沈昭有些担忧的问,“这才月底,还没到月中呢?”

燕北霆抬头,神色依旧是以往淡然,“并未,只是想到你开的汤药确实对症,这几月,寡人许久不曾杀人了。”除了军事营地中,那些别国细作。

沈昭眉目微弯,“那就好,只是月中发作期手上涌出的铅纹,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消退。”

“今夜俳优演剧如何?”他将瓷瓶放回原位。

沈昭脸上浮现笑意,语气轻快,“好看!”

她轻轻擦拭著发尖,见干燥了许多,便起身将布帛搭在洗脸处的横架上,又坐在桌前喝了口茶。

“大王半路折返明干殿是有什么事吗?”沈昭扭头,轻声问。

燕北霆的视线落在她捏著茶杯的手指,无故询问,“你可喝过巴国清酒?”

“巴国清酒?”沈昭摇头,回忆说:“没有喝过,我只在前几日的腊祭宴上…喝过一小口酒,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又辣又苦,一点都不好喝。”

“那是峒王酒。”燕北霆淡笑,“巴国有一巴乡村,产清酒,列国闻名。”

他的目光随着沈昭的动作,落到榻边。只见她轻巧上了榻,侧身躺于内侧,一手撑起头来,莹白的白腕不经意间露出,正好奇注视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巴乡清色清味重,入口清冽柔和,女子亦适宜饮用。”

“你喝过吗?好不好喝?”沈昭追问。

燕北霆微微点头,“先王生前曾与先巴王订立过盟约,巴乡清作为质品,寡人年少时曾饮过,滋味确实不俗。”

“那宫里还有吗?”

见沈昭眸光闪烁,燕北霆泛起一抹淡笑,“先王原有部分珍藏,当年被寡人悄悄从地窖取出,与楚武兄弟和司徒镇一同分喝了。”

沈昭瞪大眼睛,“你偷偷喝的?那先王后来知道了吗?”

“自然。”燕北霆神色坦然,“不久,东国国君来访,宴上,先王令侍从取巴乡清,寡人便说自己喝了。”

“那先王是不是教训你了。”沈昭眼里透著狡黠,想象著燕北霆站在众人下,垂头挨训的样子。

燕北霆瞥了她一眼,“并未,先王与东君当即会盟立约,征伐巴国,欲取清酒。”

“啊?”沈昭满脸震惊,“那真的打起来了吗?”

“并未。”燕北霆眼神变得晦暗,“先月后在宴上阻拦,盟约未能签订。”

沈昭松了一口气,“若是仅仅因为一个酒,而去攻打一个国家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了。”

燕北霆眉眼微动,“你可听说过天蝮星?”

“我知道天南星,没有听说过天蝮星。”沈昭蹙起眉头,沉思片刻,“天南星这药材有毒性,如果误食会导致呼吸困难,严重的话还会危及生命。至于天蝮星,我从没听说过。”

“巴国特有的短尾蝮,将其毒液与天南星药粉混合,就变成了天蝮星。”燕北霆冷笑,眼中清寒,“正是那年,先月后将此下在饭食中,不出两日,先王便死了。”

余光看见沈昭骇异的神情,燕北霆脸色微僵。

沈昭急忙爬起,直起身子,她早前便听春燕说起过,知道月季本是丞相的原配夫人,是因先王强掳进宫,成了王后,心中怕是对先王存有怨恨。

“可是月后身处后宫,怎么会有来自巴国的毒药呢?”沈昭眉头紧蹙,面露疑惑。

燕北霆见她并未被这些阴私密辛,而恐惧害怕,面上缓和了些,“是郭淮递进了瑶华宫。那时他身为代相,手中颇有权势,本想借先王之死,得月后支持,欲谋得假父之名,成为新王。”

沈昭面目凝重,从他的话中,仿佛感受到了当年燕北霆初登王时,所承受的压抑与紧迫。

“尔后先月后临时倒戈,于廷议上力排众议,宣我为王。那时寡人不过十七岁。”燕北霆眸光低垂,遮住幽暗中,不知是恨还是怨的复杂情绪。“当年廷会中,更有外戚作乱,人人都想做这北国的王。”

沈昭静静听着燕北霆以平淡的口吻,讲述著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心中早已思潮翻涌,五味杂陈。

十七岁的北国太子,本应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却被迫周旋于弑父的母后、弄权的丞相和心怀叵测的外戚势力之间,艰难斡旋。

难以想象,他是遭受过多少危厄之境,绝处逢生,才从那个偷酒的不羁少年,蜕变成紧握权柄,雄踞王座的北国王君。

沈昭盘坐在燕北霆身边,不知如何安慰。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我虽只是一个弱女子,不能为你冲锋陷阵,更不懂宫中那些尔虞我诈,没法帮你。可我始终会站在你身边,不会动摇。”

沈昭抿了抿唇,回忆起上次在辰春宫,提起公子誉及太夫人,他甩袖离去的那日。微微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公子誉身后有太夫人,你身后就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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