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再给寡人一些时日
燕北霆侧过脸,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睛,在榻上扭身,低头理著腕间整齐的袖口,语气平淡,“寡人一早便知道。”
“什么一早?”沈昭神色一懵,“你知道什么?”
燕北霆听着身后她柔软的嗓音,料定她脸皮薄,不愿将对他的心思宣之于口,便转眼看向窗前那些小盆花卉,开口安抚,“不必紧张,你的心思,寡人早已知晓,只是寡人……”
他话语一顿,“再给寡人一些时日。”
沈昭坐在他身后,狐疑盯着燕北霆的脑后,微微歪头想看他的脸,却惊异地发现他的耳侧微微泛红。
她“咦”了一声,正要起身细看,燕北霆却突然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灯,室内瞬间一片昏暗。
燕北霆回身躺在榻上,头一回背对着沈昭,声音暗哑,“睡吧。”
沈昭挠挠头,还想再问,却见他一动不动。便乖巧的躺在里侧,任由眼皮搭落,沉沉进入梦乡。
燕北霆躺在外侧,听着身后渐沉的呼吸声,透过光滑的床幔,凝望窗外。
夜半,银白月光从那些花卉上方掠过,朦胧洒在他搭在榻沿的右手上,他的手指微动,花卉的清甜芬芳,仿若萦绕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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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沈昭早早便起床梳妆,换了一身海棠缬纹锦袍,腰间配着一块莹润的羊脂玉佩,随着她的走动来到了明干正殿。
她脸上透著喜意,身后跟着春燕,快步走进殿内,在殿门前侍守的丛忠对此习以为常,并未阻拦。
“大王,我要出宫令符!”
燕北霆从桌案上抬起头,眼含诧异。“香囊绣制好了?”
“嗯。”沈昭笑着点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来。
香囊底色是大片的蓝色,中央绣著憨态可掬的小女孩,怀中紧紧抱着小鱼,在她大大的笑脸上方,是白丝线绣就的几朵白云,以蓝天为背景,飘在上头。
“这就是波妞。”她鼻尖微微上翘,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好看吧!”
燕北霆眯起眼,想到之前她送给他的丝帕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三叶草。
再看她手中彩色的香囊,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却不愿扰了她的兴致,只说一句,“尚可。”
说完,他侧头瞥了眼丛信,丛信连忙回身,在书架上侧捧下一个匣子,拨弄开,从里面取出早已备好的符节,托在手中,递交给沈昭。
“多谢大王。”她眉眼带笑,低头看着手中符节,“怎么是竹子?”
沈昭诧异出声,手中的竹节还保留着青绿色,两节间隔均匀,上头雕刻着云纹图案,下方是篆书文字。符节两端各有一个小孔,分别系著两根红线结扣。
“符节不应该是玉的?”她满脸疑惑。
燕北霆挑眉,“为何是玉?”
“上次你出宫给过我玉质的宫印,符节不是吗?”
“宫印与符节不同。”见她垂头研究手中符节,燕北霆淡笑,“玉质多用于遣将调兵,金质用于邦国出入关卡,你手中的竹质符节,便是用于道路通关凭证。”
沈昭懵然点头。
燕北霆看了眼窗外,“酉时前务必回宫。”
“嗯!”
丛信默默看着夫人翩然离去,再转头,果然又见大王敛去温和之色,冷容复归。
跟变脸似的,他心里头暗自撇了撇,脸上却还是恭恭敬敬。
*
徐九府中
徐夫人正怒目瞪视正收拾包袱的徐九,抱着怀中玩着金铃铛的女儿,阴阳怪气。
“小乔儿快瞧哟,这是谁家的爹爹又要一年半载不回家?哦,原来是你的爹爹,你爹不要你咯。”
怀中的婴儿瞪着大眼,似是听懂了最后一句,小嘴一瘪,看着徐九忙碌的圆背哇哇哭了起来。
徐九连忙放下手里的书简,回身将婴儿抱在怀里,轻轻摇著,“哎呦我的心肝,别哭别哭。”他面露无奈,“夫人,以后可不许这么说,小宝会当真的!”
“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成?”徐夫人双手叉腰,来回踱步,身上的金饰随着走动叮叮作响,“上回你便是如此,丢我一人在巴国,吃不饱,穿不暖,就连孩子都是我一人经看。”
“这回你又要去往巴国……”她说著说著,站在原地抹起了眼泪,“赶紧走!赶紧走!明天我就给徐乔儿找个新爹!”
徐九抱着打着哭嗝的徐乔儿,复杂的看着对面和自己一样体型,正用金帕子擦眼泪的夫人。
回想起几月前出使庸国,自己确实没有遵守约定。让夫人一人在巴国待产,独自产下孩儿,担惊受怕。徐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重重叹了口气。
“夫人莫气,为夫也不舍得你们娘俩。可我身为北国臣子,既食君之禄,便担君之忧,怎能辜负北王重任啊?”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夫人放心,待返回北国后,我定与你日夜相伴,再不分离。”
徐夫人一噎,抬头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来回扭动圆润的身子,“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徐九一愣,一双小眼精明眯起,抱着徐乔儿走近她身边,“此去巴国,大王赏五百金,若是事成,还有千金。”
徐夫人眼神一亮,重重锤了一下徐九的肩膀,“怎的不早说?我可告诉你,把事儿给我办好咯,若是千金飞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著,她剜了眼徐九,从他怀中小心翼翼的接过徐乔儿,转身往卧室走,“饯行饭你自个儿上外头吃去,我们小乔儿要午睡咯,是不是呀,小乔儿?”
徐夫人的声音和婴儿开怀大笑的咯咯声渐行渐远,徐九摸著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久久回不过神。
***
沈昭自国尉府出来后,便领着春燕在聚鲜楼中吃饭。
聚鲜楼是王都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档食肆,门庭若市,往来宾客多为贵族与士子。
每日,食肆都会安排乐师现场演奏,以助食客雅兴。
沈昭的桌位靠近演奏区域,即便楼内人声喧闹,那琴音仍能清晰传入耳中。
“沈夫人?你怎么在这?”
沈昭听到有人叫她,诧异回头,却见一个面容陌生,身形微胖的男子,正惊讶的看着自己。
见沈昭回头望他,徐九连忙作揖,因是出行在外,便略去了拜见二字,只恭敬的道了声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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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坐在椅上,面露疑惑:“你认识我?”
徐九上前迈了两步,目光谨慎环顾四周,用两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回话:“上月腊祭宴上,臣有幸见过夫人。”
沈昭轻轻点头,脸色略微尴尬。
那日宴上,她除了吃,就是观赏舞者跳舞,并没有留意底下那些大臣们。
她瞥见徐九身后的包袱,问道,“你要去哪?”
“臣奉王命出使巴国,打算在此处用过饭食后,便随马车启程。”
“坐下来一起用吧。”沈昭点点头。
徐九倒也不讲虚礼,道了句“多谢夫人”,便在她对面落座。
沈昭吃著提前上桌的果干,接着问,“别客气,怎么没见你的家人来送你?”
“这个…… ”徐九眼神躲闪,伸手接过店伙计递来的杯子,“夫人得知我要远行,心中不舍,哭闹个不停。我担心相送时,彼此徒增伤感,便独自出城。”
“原来是这样。”沈昭眼中羡慕,语气感慨,“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是,是。夫人谬赞。”徐九联连忙应着,转眼见店伙计举著托盘开始上菜,眼神一亮。
一小碗淳熬,一碟深蒲,一盘豚拍,还有蜃肉拼盘及各种小菜。
直到最后,看到店伙计端来一长盘脍鲤,徐九瞪大了一对小眼。
所谓脍鲤,是将新鲜的鲤鱼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搭配上时?酱汁的一道佳肴。
冬日湖水冰封,鲤鱼难以捕捞,这些鲤鱼都是由专人在池塘中饲养所得。
入冬前适当降低池塘水位,并安排专人精心看护饲养,所以鲤鱼数量不及夏日多得,价格也更为昂贵。
更别提这道菜是聚鲜楼的招牌菜,一道售价三十钱,是贵族才能舍得花钱享用的。
沈昭见徐九的样子,又叫店伙计再上一碗淳熬来。
“我还是头一回在王都城食肆里吃饭呢,春燕说我是夫人,每月俸禄有百金,想吃什么都行。”
沈昭手持木勺,轻轻舀了一勺淳熬,好吃得眯起双眼。
淳熬这道主食,碗底是稻米饭,上方盖著一层油煎过的肉酱,和现代的盖浇饭十分相似。
徐九接过店伙计递来的淳熬,连忙点头,夹着脍鲤,大快朵颐。
不到一刻,他喝茶擦嘴,看了看天色,而后拿起包袱,对沈昭拱手道别,“多谢夫人为臣饯行,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启程了,夫人请慢用。”
沈昭微笑颔首,“慢走。”
徐九临走前,又深深做了一揖,这才拎着包袱,大步离去。
“夫人,听说上回庸巴会盟,这徐大人?不可没,得大王额外器重。”
见夫人看她,春燕又说,“徐大人的夫人是巴国人,在巴国时为他生下一女,据说这徐大人疼爱至极呢。”
二人正说著话,隔壁桌上的食客突然吵嚷起来。
“还提什么东国的君子?前段时间咱们攻打那些贼庸子,他们还不是跟着咱们屁股后边捡吃的?”
一个游士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眼神飘忽,脸色通红,手中还紧握著酒壶。
?桌的人见他如此,连忙扯他,“张兄,你吃醉了。”
“我,我没,你别扯我。”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推开过来劝解的店伙计,继续和?桌人说,“那东国先王绝嗣,还不是靠东廷那些臣子?现在那东国国君可不是什么正统血脉,他的父,还不知是东廷里的哪位大臣呢,哈哈!”
见这游士越说越敏感,周围食客纷纷注目,店伙计不由用了蛮力。
“还请客官不要在此议论?事,您快坐吧,小心摔倒。”
“我就是说了怎么了!”他推搡著,动静越来越大,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倒,竟直直栽倒在沈昭裙边,惊得沈昭连忙站起。
餐桌上的茶杯经过一阵晃动,在桌上滚了几圈,砸落在地,茶水溅到沈昭脸上和肩膀上的衣衫。
春燕连忙上前,用帕子细细擦着她的脸。
“都闹什么。”
楼门口走进一群巡城甲士,带头的伍长相貌端正,神情冷肃。他左手扶著剑鞘,见食肆中似有闹事,带队进楼。
楼内原本嘈杂的喧闹声渐渐变小,众人皆看向这边。
一?饮酒的男子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对伍长作揖,“军爷,我这兄弟喝多了,酒后胡言,您多担待。”
说完,他上前两步,连忙将倒地的男子搀扶起来,“张兄,我送你回家,你吃醉了。”
“我没醉!”张甬红着眼,用力推开他,摇晃的身体没了支撑,直撞向沈昭吃饭的桌子,袖袍一扫,桌上的吃食瞬间洒落一地。
周围的食客见此惊叫一声,纷纷向后退去。沈昭也不例外,慌乱倒退间,脚踝一扭,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让她瞬间白了脸,靠着春燕才能勉强站稳。
为首的甲士,林贯见状微微皱眉,大手往上抬了抬,沉声道,“此人醉酒闹事,惊扰百姓,按律关押。”
见林伍长吩咐,身后几名甲士立刻上前,将还在挣扎的张甬一左一把制起。
?桌男子的脸色惊慌,欲在上前求情,却被林贯冰冷的眼神定住,只留下一句通知家属,便匆忙离开了食肆。
林贯在楼中扫视一圈,确认再无骚乱后,食肆又恢复了以往的噷谈热闹,这才松了眉。
他上前一步,弯腰拾起地上的玉佩,径直走到沈昭面前,语气温和,“这玉佩可是姑娘的?”
他进楼时,只有这位姑娘离这餐桌最近,料想不会有错。
“是我们的。”春燕连忙接过玉佩,将沈昭小心翼翼得扶坐椅上,满眼担忧,“您没事吧?”
沈昭擦了擦额间沁出的冷汗,微微摇头,小声说,“好像是扭到脚了。”
林贯眼神微动,见她微红眼眶,面色隐痛,还勉强笑着安慰身边的侍女,不由又走近了两步,“姑娘还能走动否?”
他微微蹲下身,在她面前抬起手臂,姿态谦逊有礼,不失分寸,“姑娘若不嫌弃,可扶著林某的手臂,我送你去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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