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次?
楼上的掌柜听到动静,早已匆匆下楼,在沈昭一旁赔笑,“您没事吧?是我们未及时阻止,惊著客官了,今儿这顿饭当是小店赔罪,分文不收。”
见她身边的侍女看着伍长面露警惕,他连忙解围,对沈昭说,“您放心,这位是巡城伍长林贯,正经儿的王都军士,我见您面色不佳,还是尽快去医馆瞧瞧,可别耽搁了。”
沈昭微微点头,“那就多谢这位军士了。”
她一手由春燕搀扶,一手搭上林贯的手臂。触及到冰冷的护甲,沈昭不自觉缩了缩手,而后借力缓缓站起身,在林贯的引领下,朝最近的医馆走去。
一路挪到了善济堂,沈昭由著两名医工搀扶,经过厅堂,在小诊室的榻上落坐。
女医工将她的左腿抬起,轻轻放置在木椅上,脱去绣鞋足袜,见沈昭脚踝处略微红肿,并未有瘀血发紫的迹象,脸上神情放松了些。
一番检查后,女医工起身,“只是轻伤,稍等。”说完,便走向药柜,取出几味草药,放入一旁的石舀中,用力研磨,接着又倒了些黄酒搅拌。
“敷上几日药便好了。”
女医工说著,微微蹲身将草药涂抹在沈昭脚踝红肿处。
见夫人神色舒缓,一旁的春燕暗暗松了口气,她抬眼见林贯还守在诊室门口,便上前道谢。
“多谢军士,只是夫人现下不能无人看顾,能否请大人去附近车肆租来一辆马车,夫人也好回……府。”春燕说完,从腰间取出钱袋,找了两钱,递给林贯。
“夫人?”
林贯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诊室,却瞥见椅上一抹莹白,迅速垂下目光,“无妨,我这就去办,请姑娘稍等。”
话落,他并未接过春燕递来的银钱,转身离去。
路过聚鲜楼,里头的掌柜见他,连忙追出,“林伍长留步!”
林贯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一派肃穆,“何事?”
“这是之前那位客官落下的东西。”掌柜将一方丝帕放入林贯手中,开口解释,“许是擦汗时搁在桌上,忘了取走,我见这材质上乘,不敢随意处置,劳烦林伍长送还了。”
这时,食肆里传来店伙计的呼喊,他赔笑了两声,急忙转身回到楼内。
林贯垂下眼眸,静看着。柔软的丝帕中央,绣著一朵他不知姓名的花,寒风微起,丝帕也随着轻轻飞舞,他扬目,稍许施力,将丝帕攥入掌中。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街道上的行人也随之渐渐稀少。
沈昭由春燕扶进马车,她撩开车窗帘,望向站在马车旁的林贯,眼神满是感激,轻声说道,“林军士,今日多谢你。”
林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夫人不必挂怀,租车的钱我已结清,夫人回府便是。”
“这怎么行。”
见沈昭推辞,林贯淡淡一笑,流露出几分君子的温润气质,语调轻缓。
“夫人无需在意。我身为巡城伍长,维护治安是分内之事,若是我能提早处理此事,夫人也就不必受此连累了。”
一阵寒风吹过,雪花顺着车窗飘进车内,轻轻落在沈昭的眼睫上,林贯见她身体瑟缩,随即温言,“夫人,把车帘拉上吧。”
“多谢军士。”沈昭软声道著谢,将车帘缓缓落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春燕姑娘,府中可远?我可护送你们回去。”
春燕刚扶著车架上车,看着漫天大雪,婉转回绝,“不劳烦军士了,府中不远,您还是回去当值吧,今日的事多谢了。”
说完,春燕见林贯仍站在原地,便朝着他点头致意,催促驭手驾马。
马车渐远,林贯手指微动,缓缓放在身侧的剑鞘上,沉默良久。
**
“大王,不好了!”
丛信颤颤悠悠端著一盏热茶,快步走进殿内,还未放置,便急切禀报。
“大王,卫尉刚刚传来消息,夫人外出回宫,途中致伤。侍女春燕刚递去符节,请宫中遣去车驾,接夫人入宫安……”
他话还未说完,燕北霆便已擦肩掠过,丛信连忙将茶盏往桌上一放,顺手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氅,又抄起门旁的油纸伞,边追边喊,“大王,外头还下著雪!”
丛信追出殿外,转头见大王径直向前,向宫门处大步走,他急忙在后面追。
“大王!大王!”
望着大王越走越远,丛信几乎喊破了嗓子,“大王!您走反了!”
燕北霆脚步猛地一顿,皱眉回身,只见远处的丛信,一手死死抱着大氅,一手高举著油纸伞,?著腰,气喘吁吁。
“夫人走的是东启门,没走天仪门。”
天仪门是王宫正门,只在举办重大仪式或迎接外国君王时才会开启。
燕北霆寒著脸,转而朝东门疾步,丛信连忙将大氅递上前,迅速撑开油纸伞,举在大王头上,只是跟不上燕北霆的脚步,风雪都为自己遮了去。
待燕北霆疾行至东门,宫门口的马车驾上,早已覆上了一层细碎薄雪。
他大步上前,猛地撩开车门帘。
车厢内,沈昭侧身半躺在车榻上,和坐着的春燕正互相依偎,抱在一起取暖。
燕北霆的目光从沈昭头上那支精致玉簪,缓缓移至她锦袍下的绣鞋,微微皱眉,“伤到哪了?”
寒风裹挟著雪花,趁势灌进车厢,沈昭不禁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后躲,声音渐弱,“脚踝扭到了。”
燕北霆在她脚腕处看了看,随即放下车帘,转身从丛信手中接过厚实的大氅。
春燕见状,急忙从马车上下来,刚掀起帘子准备扶夫人下车,就见大王半个身子探进车厢,迅速把大氅盖在沈昭身上,稳稳将她抱出马车。
沈昭惊?一声,连忙搂住燕北霆的脖颈,生怕掉下去,却不慎牵扯到扭伤的脚腕,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了血色。
燕北霆抱着沈昭,快步往明干内殿走,垂眸瞥了眼她惨白的面容,他头也不回,向身后跟着的春燕吩咐,“去请太医令。”
“是。”春燕迅速行了一礼,正要走,却被前方的丛信?住。
“这个,你拿着。”
丛信手脚麻利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放入春燕怀里,看着她受冻发白的嘴唇,“披上,别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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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微微一愣,轻声应了,连忙披在身上,小步朝着太医院跑去。
当太医?慌慌张张跟春燕来到明干内殿时,春景早已帮沈昭换去了沾雪的衣袍,让夫人穿着寝衣,在榻上静静躺着。
“拜见大王。”
郑康急忙跪在榻前,抬眼见着榻边大王冰冷的眼神,莫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挺直脊背跪正,拿起小剪子,动作小心的剪开被雪水洇湿的纱布。
又用浸了温水的丝帛,轻轻将沈昭脚踝处的草药揭下擦拭,这期间,换了好几盆温水,才终于将受伤处清理干净。
看到夫人的脚腕上只是略微肿胀发红,并无瘀血发紫的迹象,郑康微微点头,“大王,夫人无碍,只是受了轻伤,臣这就下去配制汤药,不过几日,便能痊愈。”
“无碍?”燕北霆目光紧锁,见沈昭原本纤细白皙的脚腕,如今鼓起一小片醒目的粉红肿胀,只觉格外刺眼。
“是,夫人此前已外用过草药,症状及时得到缓解,现在用成药即可。”
郑康解释,从药箱匣子里取出理伤药,撒入研钵中,又拿起匣子里一只瓷瓶,拔出瓶塞,缓缓倒入研钵,浓郁的酒味在空气中弥漫。
他熟练将药粉和黄酒搅成糊状,再用布帛蘸取,涂抹在沈昭脚腕上的红肿处,包上纱布。
沈昭望着郑康提着药箱退下,余光留意到燕北霆正紧盯着自己脚踝处纱布,心中一暖。她声音软糯,轻道,“别担心,只是不小心扭伤了,下次不会了。”
燕北霆眼眸微抬,视线落在她还泛白的脸上,“下次?”
他神色晦暗,黑眸一转,瞟了眼在不远处,垂首侍候的丛信。
“即刻将夫人符节收回,以后不得私自出宫。”
“啊?”沈昭傻眼。
沈昭转头看着丛信应了声“是”,走向春燕接过符节收入怀中。
刚想开口辩驳几句,却迎上燕北霆冷飕飕的目光,便只小声嘟囔了两句,缩了缩脖子。
次日傍晚
沈昭在内殿中呆坐了一整天,因为脚伤的缘故,太医院去不得,正殿也去不得,只在榻上临时放置了一张小几,一日三餐都在此解决。
她侧身坐在榻边,上半身伏在小几上,眼皮耷拉,百无聊赖得拨弄著桌上两颗蜻蜓眼玻璃珠。
正觉无趣,突然抬眼瞥见燕北霆正站在门前处,沈昭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燕北霆已在门前静静伫立了片刻,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凝视著榻上的沈昭。
她身着宽松寝衣,侧身盘坐在榻,随意把双臂和脑袋搁在桌面,一侧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卷翘的长睫如羽扇般垂下,掩住了平日里一双灵动的眼。
直到她眼尾上翘,与自己目光交汇,双眸骤然明亮,熟悉又清脆的嗓音传入他的耳中。
“大王,你忙完啦?”
燕北霆微微颔首,缓步上前,在她对面小几榻上落座,紧接着便听到她小声抱怨,“大王,我在屋里闷了一天,好没意思。”
沈昭正说著,见丛信从殿外端来两盏热茶,她垂头凑近,看到又是熟悉的茶叶形状,面露失望,“怎么又是这个茶,都没什么滋味。”
燕北霆闻言轻笑,“这西乡月团,三两值百金,你倒好,连这都不放入眼中。”
沈昭惊呼一声,随即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轻咂了咂嘴,抬眸看向燕北霆,神色认真,“我品到了金子的味道。”
见他低笑,心情不错,沈昭放下茶,单手托腮,“我想去太医院。”
燕北霆看了眼她受伤的脚踝,未置可否。
沈昭语气透著几分情急,“我把腿好着呢,可以让春燕馋着我走,再者我感觉脚踝好多了。”
“不可。”
见她失落,燕北霆缓缓拿起桌上玻璃珠,捏在指尖,“你若觉得烦闷,寡人让丛信去取几本逸趣集和奇事录来,供你消遣。”
沈昭一愣,“书?”
“不错。”燕北霆微微点头,随即又说,“书中记载的故事,与你那晚说的神话,情爱故事有些相似。”
沈昭忙道:“我现在就想看。”
燕北霆看了眼窗外,“时辰已晚,歇息吧,明日再让丛信取。”
“哦。”沈昭虽还是有些失落,语气倒少了先前几分沮丧,“我今天午睡过了,晚上肯定是睡不着了。”
话音刚落,丛信与春燕默契地将茶盏和小几一同撤下,轻步退了出去。
燕北霆站起身吹灭蜡烛,回身上榻,缓缓拉下锦被,躺在里侧。
因沈昭左脚踝受伤,从昨夜起他便让沈昭躺在外侧,以防磕碰。
黑暗如墨,将整个房间笼罩,二人和衣而卧,静谧无声。
没过多久,一只白皙的手背,突然搭落燕北霆身前,他微睁眼,动作娴熟得将那只手轻轻拿起,放回沈昭身侧。
随后,他微微侧身,墨眸静静凝视,只见方才还念叨睡不着的沈昭,此刻已经酣睡过去,面容格外恬静。
***
十日后
徐九抵达了巴国王都垫江,刚踏入驿馆客房,便见巴国策士景文已等候多时。
二人目光交汇,随即互相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景文面带笑意,声如洪钟,“久闻北使大名,老夫特备薄酒,恭候先生。”
“大人如此盛情,真是太客气了。”徐九圆脸上堆著笑,谦逊回应,刚说完,便随着景文移步至餐桌,相对而坐。
“巴国果真礼仪之风,庸国与之相比,不若云泥。”徐九持着酒杯,轻晃几下,感慨道,“在庸国,连口酒都没得喝,还谈什么强国、大国?”
“老夫得知北国派先生来,岂有不招待之礼?”景文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须,目光探寻,“只是不知北使此行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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