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少娇气

这雨下起来没完，抽走了空气中残存的暖意不说，还串通同伙让夜里起了风。

季酩靠在床上看书，淋过雨的身体像脆皮年糕，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偏偏心烦意乱睡不着。

他把手里的《厦羽国历史朝代分析》放下，夹了个黄符纸折的书签，用力捏捏眉心。

雨夜很适合回忆惨兮兮的往事，电视剧都这样演。

季酩原本没打算想的，但是这雨太应景了，他控制不住就想到了闫景升。

那是他读研的第一年吧，也有过这么一回，也是瓢泼大雨，他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恰巧闫景升下了戏来找他。

季酩体质特殊，一下雨变温就各种难受，现在是能忍了，上学那会儿还差点意思，头疼恶心厉害了，当着闫景升的面就能往地上倒。

闫景升吓坏了，要抱他去医院，被季酩拦住后就在学生公寓里陪了他一整晚，哪儿也没去。

纯陪，药没买饭没带，水搁在手边都不知道主动喂。

生病的躺着难受，探病的坐着打盹，主打一个谁也不耽误谁，反正第二天一早季酩就能缓过来。

现在想想，挺不上心。

但到底是有个人陪在身边。

季酩掐著鼻梁骨，可怜他小时候一生病就要被保姆捂成粽子，遇到一个不会包粽子的陪衬都觉得是好人了。

忽然，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

“季老师，”慕引规规矩矩地叫他，“我看到你没关灯，是还没睡吧。外面打雷了，我能进来吗？”

季酩：“……啊？”

他咳嗽两声：“你来吧。”

慕引得到准许，立刻开了门，穿着那套带绒的家居服扑到了床上：“晚上好！”

季酩盯着他看了半天，甚至找不到一个能不伤害少年人自尊心的委婉问法：“这位小同学，你……怕打雷？”

慕引痛快点头：“我怕。”

哦，这个少年人他没有自尊心。

“次卧不隔音，还冷。”慕引坐在被子上，这么松弛的动作，他居然坐出了矜贵感，“季老师那是卧室还是书房呢，抬头是书，低头还是书，除了历史就是道法，这是你的兴趣爱好吗？”

季酩干脆也坐直了，好笑地看着他：“小慕同学，你还记得你是借宿吗？”

“我不会白住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等我回到家就把房本偷出来送你。”慕引很自然地换了个称呼，“哥哥，今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就要流落街头了。但是阿酩哥哥，以后不要随便捡不认识的人回家，知道吗？”

季酩怀疑自己是头疼疼疯了，才会听到这种贼喊捉贼的教育。

于是他抬起头指挥：“你帮我拿一下纸巾。”

慕引回过头，床脚不远就是书桌，他伸手抽了两张纸巾：“好。”

季酩接过来，淡定地放到嘴边吐了口血。

慕引：“……”

慕引：“！？？”

“你怎么了！？”他太阳穴突突，一把抓住季酩的手腕，力道克制，连声音都变了，“是发烧、不舒服？走……去医院！”

“不用，着凉了，生下来就爱吐，这不也没死。”季酩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到床下垃圾桶里，“我啊，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娇气。”

这是闫景升的原话。

——怎么又难受？季酩，你也太娇气了，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天天等人伺候。

——我都要忙不过来了，你能不能别添乱？一下雨就犯病，装的吧，谁有功夫天天候着你！

“娇气怎么了，”慕引慵懒地伸伸懒腰，“你有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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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酩：“？”

“……啊，”慕引提了提袖子，露出手腕上不知道材质的红镯子，一下一下磕在季酩手背上，“没什么，我是说，病人娇气一点才对，好好养身体。对了季老师，你教什么？”

季酩被冰冰凉凉的镯子一贴，居然清醒了点，也没纠结他的逃避，笑道：“你猜猜？”

慕引不假思索：“观星占卜。”

季酩噎住。

“不是吗？”慕引被他逗笑了，“现在学校不是有什么天文系？我觉得你很适合教这个，那些书就是证据。”

季酩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想什么呢，我教高中历史的。那几本闲书算是叶公好龙吧，没研究过。”

慕引没躲，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这雨看来要下一晚上，”季酩转过头，“窗户关严——”

他还没回过神，怀里就直直钻进来一个人。

季酩：“……慕引？”

慕引贴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居然是真的怕吗？

季酩曾经的学生里，也不乏将将成年的，但从没有谁跟他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他犹豫了半天，才勉强摸了摸少年的头：“别害怕。”

“哎，”谁知慕引下一秒就坐起来了，手上还拿着一本枕边书，“厦羽国？季老师，你在研究这段历史啊？这不是传说中才存在的地方嘛。”

季酩这才发现臭小子顺手牵羊了，十分服气：“浪费我感情是吧？”

“没有没有，”慕引把书放回去，“季老师，该休息了。”

他这么一说，季酩反倒犯愁了。

孩子怕打雷，身为老师该怎么做？

亲孩子可以搂着。

野孩子打一顿丢出去。

这个房间可只有一张床！

“我可以打地铺么？”慕引忽然问。

季酩有点意外：“嗯？你这么有分寸？”

“我要是没分寸，你今晚早就……”慕引小声嘀咕了两句，又及时打住。

“你不介意地板凉的话，可以。”季酩说，“我铺了地毯，你把被子放在地毯上就行了。”

慕引就回次卧抱来了被子，边铺边打量：“这是你的习惯吗，在睡觉的地方铺地毯？”

“习惯？”季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或许……？”

慕引点点头，和刚进门往床上扑的放肆不同，他仔细严谨地拾掇好临时床铺，举手投足间仿佛在干什么精细活。

怎么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好啦……现在是该说晚安的时间了。”

季酩折腾了这么半天，再不想睡也困了，考虑到卧室里多了个陌生少年的安全性，他拿起床头的符纸，提笔划了几画，放到枕边。

安睡吧。

今天是下定决心和闫景升分手后的第一天。

原来也没那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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