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落脚点

苏芷按著模糊的记忆，又仔细核对了房契上的地址。

她雇来一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骡车。

主仆二人就这样，颠簸著穿过了大半个繁华京城。

最终，骡车停在了城南一处名为“柳叶巷”的僻静角落。

巷子名雅，实则窄仄。

仅容一辆马车勉强挤过。

两侧紧挨着样式大同小异的民居院落，青砖灰瓦，墙根蔓延著湿滑的青苔。

家家户户门前，随意晾晒著浆洗过的衣物，或是腌制中的菜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

有饭食的油烟味，有皂角的清新，也有角落里堆积杂物的微腐气息。

这，便是寻常百姓人家最真实不过的烟火人间。

比起忠勇侯府那雕梁画栋、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这里显得如此鲜活，如此嘈杂，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粗野。

骡车在巷子中段，一处格外显眼的小院门前停稳了。

说它显眼，是因为它的破败。

院门是寻常木制，曾经的朱红漆色早已剥落得斑驳不堪，露出底下干枯的木头本色。

门环上积著厚厚的灰尘，铜绿锈迹斑斑。

一看便知，此地已许久无人问津。

“夫人……小姐，就是这里吗？”

春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神茫然地扫过眼前景象。

这地方，竟比侯府里最偏僻、最破旧的下人杂院还要不如！

巨大的落差让她心头发慌，几乎站立不稳。

“嗯，是这里。”

苏芷的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并未看见眼前的衰败。

她利落地付了车钱，从袖中取出那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

黄铜锁头被锈蚀得厉害。

她稍稍用了些力气。

“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锁开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

入眼是一个不大的天井院。

地上稀稀拉拉长著些半枯的杂草。

角落里，还随意堆放著几片破碎的瓦片和不知被谁丢进来的枯枝败叶。

正对院门是三间正房，左把各带一间矮小的耳房。

最普通、最简陋的民居形制。

屋里更是空空荡荡，只有厚厚的灰尘和随处可见的蛛网昭示著此地的荒废。

苏芷仔细打量了一圈房屋的梁柱和墙体。

结构尚算完好，没有明显的漏雨或倾颓迹象。

收拾出来，足够她们主仆二人暂时安身了。

“还好，比我想象中要强一些。”

苏芷环顾四周，语气里竟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比起那个金碧辉煌却步步荆棘、处处是伤心回忆的侯府牢笼，这个简陋、破败的小院，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由。

这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喘息、重新开始的角落。

春兰看着自家小姐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色，将满腹的担忧和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麻利地撸起袖子。

“小姐说的是！咱们赶紧动手打扫吧！”

“收拾干净了，肯定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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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手脚快，保管用不了一会儿，就让这里焕然一新！”

主仆二人放下那两个寒酸的包袱，立刻投入到清扫之中。

春兰在墙角找到一把磨秃了的旧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杂物。

苏芷则仔细检查著每一扇门窗，确认是否牢固，能否抵御风雨。

忙碌，暂时冲淡了离府的愁绪，也驱散了些许对未来的茫然不安。

“呀——！”

春兰突然一声短促的尖叫，丢了扫帚，连连后退，小脸煞白地指著墙角。

“蜘……蜘蛛！好大一个灰毛蜘蛛！小姐快看！”

苏芷闻声望去。

只见墙角阴影里，果然趴着一只足有成人巴掌大小的长腿灰蜘蛛。

八条毛茸茸的长腿舒展开来，大概是被扫帚惊扰了，正慢悠悠地调整著姿势，显得有些慵懒。

搁在以前，只怕苏芷会比春兰叫得更响亮，躲得更快。

可现在……

她平静地走过去，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觉得……这家伙有点碍事。

苏芷随手在地上捡了根长点的枯树枝。

动作干净利落，手腕一抬一送，就将那只大蜘蛛从墙上稳稳挑了下来。

再轻轻一甩。

蜘蛛划过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到了院墙之外。

“好了，没事了。”

她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

回头，却见春兰还白著脸，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

苏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是只蜘蛛，还能吃了你不成？”

“胆子也太小了。”

春兰瞪圆了眼睛，像看什么稀奇事物一样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您……您以前最怕这些毛茸茸的虫子了呀！”

“别说这么大的，就是看见只小点的都要躲开八丈远呢！”

苏芷微微一怔。

是啊。

以前的她，别说这么骇人的大蜘蛛，就是灶间偶尔窜出来一只油亮的蟑螂，都能让她惊叫半天，晚上睡不安稳。

可现在，看着那蜘蛛，她心里确实……毫无惧意。

难道，真是那所谓的洗髓丹带来的奇效？

不仅身体轻盈了不少，好像连带着胆量和神经也变得粗壮了许多？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道：“人总是会变的。”

“快干活吧，争取天黑前把睡觉的屋子收拾出来。”

一个下午的时间，主仆俩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扫尘，擦洗，通风。

将那点少得可怜的行夌一一归置妥当。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浑身汗湿，但看着屋子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变得整洁起来，两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至少今晚，她们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苏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昏黄天光，仔细清点了一下手头的银钱。

母亲当年留下的几张银票，加上她自己这些年从侯府月例和赏赐中，一点一滴从指缝里省下来的体己。

总塿加起来，不到三?两。

这点钱，在物价高昂、寸土寸金的京城里生活，若无其他进项，恐怕连一年都支撑不下去。

更遑论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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