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行医诊治

夜色如墨,缓缓吞噬了柳叶巷白日的最后一丝喧嚣。

几声零落的犬吠,远处更夫梆子单调的敲击声,更衬得小院寂静。

刚用冷水擦洗过的旧桌椅,在昏暗中散发著潮湿的木头气味。

苏芷就坐在那张斑驳的方桌前。

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光晕昏黄。

她的指尖,正轻轻拂过五十两散碎银子,还有那几串压手的铜钱。

铜钱是白天那位老丈硬塞过来的,带着粗糙掌心的余温,和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银子,则是系统冰冷的奖励。

五十两。

不多,但是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从未设想过的逼仄生路。

脑海里,那些被强行塞入的药理知识,清晰得如同烙印。

草药性状,配伍禁忌,君臣佐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文字,而是融入骨血的本能。

这【贤妻手册(逆)】,果然逆天改命。

“小姐……”

春兰收拾完屋子,挪到桌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驱散的惶恐。

白天小姐“妙手回春”的景象还残留在她眼中,让她恍惚,更让她害怕。

她绞著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都在发颤。

“您……您当真要……要行医?”

“这抛头露面,比不得在侯府……若是让那边知道了……”

“知道便知道了。”苏芷抬眸,灯火在她平静的眼底跳动了一下,旋即沉寂。

语气不起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冷意。

“难不成,苏璟还会八抬大轿请我回去,给他那位新夫人诊脉安胎?”

她?了?嘴角,弧度讥诮。

“春兰,看清楚现实。”

“我们现在,首先要活下去。”

“然后,要活得像个人样。”

“名声?”

“等我们能吃饱穿暖,不再看人脸色的时候,再去捡起来也不迟。”

见春兰那张小脸煞白,眼看就要掉下泪来,苏芷放缓了语调,难得地添了几分耐心。

“放心,我不去开什么医馆,也不会到处张扬。”

“就在这巷子里,街坊邻居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能帮一把是一把。”

“你看,这五十两银子?”

她指了指桌上的钱。

“足够我们买些必需品,也能支撑一阵子了。”

提到银子,春兰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点光亮,脸上的愁苦也散了些许。

五十两。

放在从前,不够侯府里那些夫人小姐们买一支像样的珠钗。

可现在,却是她们主仆二人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气。

“那……好吧。”春兰用力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奴婢都听小姐的!”

“小姐做什么,奴婢就在后面给您打下手!”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带着后怕:“只是……小姐您可千万要当心,别累坏了身子,也……也别再遇上像白天那位王爷那样……那样吓人的人物了。”

想起靖王那迫人的威压,春兰的心到现在还突突直跳。

苏芷几不可察地颔首。

那位靖王……但愿只是她脱离侯府那潭浑水后,遇到的唯一一场意外波澜。

接下来的几天,主仆俩彻底忙碌起来。

苏芷拿着银子,再次去了人多眼杂的西市。

这一次,她不再茫然四顾。

目标明确。

一个小巧的铜药秤。

几只大小不一、用来储存药材的粗陶罐。

还有一个沉甸甸、用来捣药的石臼。

她还依据脑中那些鲜活的知识,添购了几种炮制相对简单、用途广泛的基础药材。

黄芪、当归、甘草、陈皮……

她专挑那些品相中等、价格却最实惠的买。

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春兰则将院里那间最破败漏风的耳房,彻底清扫出来。

墙角的蜘蛛网被捅得干干净净。

地上泼了水,用旧笤帚扫了又扫。

她还?了块新买的粗布,充当门帘挂上。

里面靠墙,放了张不知从哪收来的旧木桌,权当诊桌。

旁边,苏芷淘换回来的药罐、药秤、石臼,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好。

地方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寒酸得让人心头发紧。

可被收拾得窗明几净,竟也隐隐透出几分“医庐”该有的整洁和肃穆。

苏芷这番不同寻常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柳叶巷里那些竖起的耳朵和好奇的眼睛。

这巷子里住的,多是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升斗小民。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是他们贫乏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调剂品。

对于这位突然搬来的“侯府弃妇”,大家早就议论纷纷。

起初,是?情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看热闹心态。

如今,见她非但没有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反而叮叮当当地摆弄起了药罐子,议论声便更大了,也更复杂了。

“哎,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位苏娘子,好像……好像要当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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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她一个娇滴滴的侯府夫人,能认得几味草药?别是日子过不下去了,瞎折腾吧?”

“我看悬乎!昨天我可瞧见她去西市买药材了,还买了药秤呢!那架势,啧啧,有模有样的!”

“世道真是变了,女人家也要出来抛头露面讨生活喽……”

这天下午,苏芷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清洗炮制过的白术片。

隔壁的王大娘探著身子,伸长脖子凑了过来。

王大娘人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嘴也快,嗓门更是洪亮。

“苏娘子,忙着呐?”

“王大娘。”苏芷停下手里的活计,脸上挂起客气而疏离的浅笑。

王大娘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小院里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牢牢定格在晾晒的药材上。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嗓门,依旧能传出老远。

“哎呦喂,苏娘子,你这……这是真要给人瞧病啊?”

“老婆子我可得多句嘴,这行当风险大着呢!尤其你一个……”

她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年轻女人,干这个,太扎眼,也太危险。

苏芷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王大娘多虑了。”

“我不过是以前在家时,跟着府里的大夫学过些皮毛,懂点粗浅的医理罢了。”

“调理个伤风感冒,或许还成。”

“真遇上疑难杂症,那肯定还得去正经的大医馆。”

“这不是想着,咱们街里街坊的,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万一谁家有个小病小痛,一时不方便出门求医,若我能搭把手,也算是尽点邻里情分。”

“远亲不如近邻嘛。”

这番话说得极其谦逊,又透着实在。

既没吹嘘自己的本事,也清晰表明了态度,更巧妙地拉近了邻里关系,堵住了旁人可能有的非议。

王大娘听着,咂摸了一下,觉得在理。

那点疑虑,顿时去了七八分。

她忽然想起自家那个宝贝疙瘩似的孙子,咳嗽了好些天,看了几个郎中,药也吃了不少,却总不见彻底好利索。

心里立刻活泛起来。

“那……那个,苏娘子……”王大娘搓著腰间的旧围裙,脸上带出点不好意思,更多的却是期盼。

“不瞒你说,我家那皮猴儿,最近老咳嗽。”

“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就咳得厉害,小脸憋得通红,看着人心疼。”

“郎中开的药也吃了几副,时好时坏的,就是断不了根儿。”

“你要是不嫌弃……能不能……能不能费心给瞧瞧?”

“好啊。”苏芷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下。

她擦了擦手上的药汁。

“您现在就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没多大会儿功夫,王大娘就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小家伙果然如王大娘所说,时不时就弓著小小的身子,用力咳几声,小脸蛋透著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苏芷蹲下身,动作轻柔。

她仔细询问了孩子咳嗽的起因、痰的颜色、近期的胃口和大小便情况。

又让他张开嘴,查看了舌苔。

最后,她侧过头,将耳朵贴近孩子薄薄的后背,仔细听了听肺部的声音。

一番望闻问切下来,条理清晰,章法俨然。

苏芷心中已然有数。

“是风热咳嗽,还夹了点食积,不算严重。”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给他开几味药,清热化痰,消食导滞。”

“吃上两天,看看效果。”

她转身走进那间被临时辟为“诊室”的耳房。

动作麻利地从陶罐里取出几味药材。

用那崭新的小铜秤,一丝不苟地仔细称量分量。

每一步,都显得沉稳而专业。

然后,她将配好的药材用油纸包好,递给王大娘,并详细地交代了煎煮方法、服用次数,以及饮食上的禁忌。

整个过程,她神态专注,讲解清晰明了。

王大娘看着她那双稳定又干净的手,还有那份远超年龄的从容镇定,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满的感激和希望。

她连声道谢,抱着孩子,拿着那包散发著草药清香的小小药包,脚步轻快地回去了。

春兰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王大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凑近苏芷,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

“小姐,您……您真的有把握吗?”

“万一……这可是小孩子啊……”

“放心。”苏芷拿起一块刚洗净切好的白术片,放在竹簸箕里仔细摊开晾晒。

她的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只是普通的风热夹食积,辨证无误,用药对症,不会出错。”

脑海里那些清晰无比的药方和医理,是她从未有过的、最坚实的底气。

而此刻,京城另一端。

戒备森严的平北侯府。

书房内,气氛沉闷压抑。

苏璟面无表情地端坐着。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份已经生效的和离书上,停留了片刻。

旁边,还放著下人刚刚呈报上来的,关于苏芷离开侯府后去向的回执——柳叶巷,一处破败的杂居之地。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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