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遇前夫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透出一点鱼肚白。
春兰早就醒了,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根本睡不踏实。
一想到今天要去看的可是朱雀大街的铺子,她那颗心就像被几十只小兔子揣在怀里,扑通扑通乱撞,吵得她脑?都跟着疼。
好不容易挨到天光彻底亮起来,春兰“蹭”地一下就爬了起来。
她先是轻手轻脚去了灶房烧水,然后才踮着脚尖进了苏芷的房间。
没想到,苏芷已经醒了。
她正静静地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眸,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思索著什么。
“小姐,您醒啦!”春兰的声音下意识压低,可那股子兴奋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咱们是不是该去看铺子啦!”
苏芷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平静无波,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混沌。
“急什么。”她的声音不紧不慢,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量,缓缓坐起身,“先洗漱,用早饭。”
“越是正经事,越不能慌里慌张。”
春兰忍不住小声嘟囔:“奴婢这不是……太激动了嘛……那可是朱雀大街啊!寸土寸金的地界儿!”
苏芷淡淡瞥了她一眼:“越是这种时候,心越要沉得住气。”
“我们是去盘铺子做生意,不是去看热闹赶集的。”
春兰被自家小姐看得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赶紧上前伺候苏芷洗漱。
早饭很简单,就是白粥配着两样爽口小菜。
主仆二人安静地用着。
春兰好几次都想张嘴分享她的激动和紧张,可一对上苏芷那“食不言”的眼神,话就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埋头扒拉碗里的粥。
用过早饭,苏芷从箱子里翻出两套衣裳。
一套是她自己的,一套是给春兰的。
都是离开侯府时带出来的细棉布料子,算不上华贵,但针脚细密,被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也极为平整,看着就是一身素净又透著几分大方得体。
“换上吧。”苏芷将其中一套递给春兰。
“我们将来是要开医馆,开门做生意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医馆的脸面。”
“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一眼就瞧轻了去;但也不能过于张扬,平白惹人注目。”
春兰眼睛一亮,欢喜地接过衣服:“还是小姐想得周全!”
两人很快换好了衣服。
苏芷又对着一面不算清晰的铜镜,将一头青丝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只用了一根素银簪子轻轻固定。
她本就生得清丽脱俗,这样简单一收拾,眉目更显得清晰分明,周身气质沉静端凝,哪里还有半分被休弃妇的颓唐哀怨?
倒真像个家教极好、出来办事的世家小姐。
春兰也有样学样,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看着镜子里精神焕发的主仆二人,她心里那点因为要去朱雀大街那种繁华地段而滋生的些微怯意,也悄然消散了大半。
“走吧。”苏芷将那份地契副本和铺子钥匙仔细收好,放入袖袋深处。
两人仔细锁好了院门,准备出门。
哪知刚一拉开门栓,就见隔壁那个先前总爱偷偷摸摸打量她们、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的婆子,此刻竟满脸堆著笑,手里还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直直堵在了门口。
那笑容过于灿烂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看着有些晃眼。
“哎呦喂,苏姑娘!这是要出门啊?”婆子嗓门拔高了八度,热情得简直吓人。
“刚蒸的鸡蛋糕,还热乎着呢!快,快给你们主仆俩尝尝鲜!”
春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苏芷身后缩了缩。
苏芷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客气地微微颔首:“多谢大娘好意,我们正赶着出门办事,这份心意领了。”
“哎呀,不耽误不耽误!”那婆子却完全不理会她的拒绝,硬是把那碗还烫手的鸡蛋糕往春兰手里塞。
嘴里更是像开了闸似的念叨著:“就尝一口,耽误不了什么功夫!”
“昨儿个老婆子我可听见了,好像是靖王府的管事大人亲口说的,说苏姑娘您要在朱雀大街开医馆了?”
“哎呦喂!那可真是天大的本事!了不得啊!”
“往后啊,咱们这街坊邻居的,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可就全指望苏姑娘您这位活菩萨了!”
这态度转变之快,简直像换了个人,让春兰在后面暗暗咋舌。
苏芷并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淡淡道:“承您吉言。春兰,我们该走了。”
“诶!好嘞!”春兰如同得了赦?,赶紧抱着那碗还烫手的鸡蛋羹,紧紧跟上苏芷的脚步,快步离开了院门口。
身后,那婆子看着她们匆匆远去的背影,脸上那过分热情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她撇了撇嘴,朝着地上不屑地啐了一口,低声咕哝:“哼,神气什么,不就是攀上了靖王府的高枝儿……”
但到底还是忌惮著什么,没敢再继续说更难听的话。
巷子里,其他几户人家也悄悄从门缝里、窗户后探出头来。
一道道目光复杂地落在苏芷和春兰的背影上,羡慕、嫉妒、暗自盘算……各色情绪在那些隐晦的眼神里噷织、流转。
苏芷和春兰并没有雇马车。
一来是想省下些不必要的开销,二来,苏芷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过于招摇。
两人沿着略显狭窄的巷子走出去,汇入街道的人流,不疾不徐地朝着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朱雀大街,周遭的景象就越发显露出惊人的繁华与热闹。
脚下的青石板街道宽阔得能容纳数辆马车并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比一家气派,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一不彰显著富贵。
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往来的人们大多衣着光鲜亮丽,绫罗绸缎随处可见,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金钱和闲逸的味道。
春兰的一双眼睛几乎都快不够用了,她紧紧跟在苏芷身侧,压低声音惊叹:“小姐,您看!这里可真是太热闹了!比咱们以前偶尔去的东市西市,那可气派太多太多了!”
苏芷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锐利,飞快地扫视著街道两旁的店铺。
药铺、布庄、首饰楼、酒楼、茶馆……各行各业,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而且,几乎每一家店铺门前都是人头攒动,门庭若市,显然生意都极其兴隆。
能在这种寸土寸金、万商云集的地段,拥有一间宽敞的三开间铺子……
靖王慕离渊送出的这份“见面礼”,确实重得有些烫手。
她们主仆二人的穿着,虽然干净整洁,但在满街华服锦衣、珠光宝气的人群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投来打量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一丝淡淡的轻慢。
春兰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挺直了腰板,小脸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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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在气势上输了,更不想给自家小姐丢脸。
苏芷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她的步履依旧从容不迫,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前方街道两侧的门牌上,仔细寻找着地契副本上记载的那个地址。
终于,按照地契上的描述,她们在一片繁华的商铺中,找到了那间属于她们的铺子。
“小姐,就是这里!我们找到了!”春兰激动地伸手指著前方,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只见那铺子果然是气派的三开间门面。
朱漆大门虽然因为长期未使用而略显陈旧,失却了几分原有的光泽,但门楣宽阔,两侧的廊柱也相当粗壮,一看便知当初建造时是用了好料的,底子极好。
门上方空着一块长方形的位置,显然是留给日后悬挂新招牌的地方。
铺子的左边,是一家门面极为阔气的绸缎庄,装潢华丽。
右边,则是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此刻正有不少客人进出的茶楼,生意相当不错的样子。
这地段,这位置,确实是无可挑剔的黄金口岸!
此刻,铺子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著,上面还交叉贴著两张官府的封条,昭示着它之前的状态。
但透过门板的缝隙,依稀可以窥见里面相当宽敞的格局。
苏芷上前一步,正准备凑近些,仔细查看门锁和门板的具体情况。
就在这时。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浓浓的不确定。
“苏芷?”
苏芷准备抬手触碰门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
不远处,苏璟正站在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旁边。
他依旧是一身锦衣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也还是那般俊朗出众。
只是此刻,他那双好看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神极其复杂地望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看到她。
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垂手侍立、神色恭敬的随从。
春兰在看到苏璟的那一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有些发白。
她紧张地、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苏芷的衣袖。
苏璟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苏芷。
他今日约了同僚去旁边的“静心茶楼”议事。
刚从马车上下来,随意一瞥,竟看到一个熟悉至极的背影。
那背影正站在一间空置许久的铺子前。
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苏芷?
她怎么会出现在朱雀大街?
而且,她站的位置……
那间铺子,连他都曾动过心思,却因价格高昂而最终作罢。
她怎么会在这里?
直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来。
一张既熟悉,又带着刺骨陌生的清丽面容,清晰地映入他眼帘。
他心头猛地一跳,确认了,真的是她!
眼前的苏芷,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寒酸的棉布衣裙。
发髻简单挽起,脸上未施半点脂粉。
可不知为何,她整个人看起来,竟比从前在侯府时,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眼中带着散不去哀怨的妇人,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挺拔与亮色。
尤其是她看他的眼神。
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的路人。
没有他预想中的怨恨。
没有他以为会残留的期盼。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涟漪都找不到。
这种彻底的平静,这种全然的无视,让苏璟心里莫名地一窒。
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胸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烦躁,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下意识抬脚,就想冲过去。
他想质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问清楚,她和靖王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间铺子……
这间连他都求之不得的黄金铺面……难道真是靖王给她的?
凭什么?!
一个被他苏家休弃的女人,一个身份卑微的弃妇,凭什么能得到权倾朝野的靖王的青睐?!
凭什么能拿到这样泼天的富贵?!
然而,他的脚步还没迈出。
苏芷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足一息。
然后,便像拂开一点碍眼的灰尘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仿佛他苏璟这个人,根本不配让她多看一眼。
她转回身,不再理会他。
从袖袋里,从容不迫地拿出了一串黄铜钥匙。
那钥匙在日光下,闪著冰冷而实在的光芒。
她对身旁明显紧张得手足无措的丫鬟春兰,清晰地吩咐道:
“开门吧。”
那轻描淡写的三个字,那理所当然的姿态,那毫不掩饰的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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