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浣衣局秘辛

清明那日的雨下得像筛豆子。

林夏撑著油纸伞往浣衣局去,鞋底黏着的湿泥里混著几片桂花瓣。

钥匙在袖袋里发烫,柄上"丙字型档"三个字硌得她腕骨生疼。

转过两道月洞门,忽见个穿杏黄比甲的宫女蹲在井台边——正是那日往枯井塞红铅粉的。

"姑娘也来取春衣?"林夏故意把伞沿压得极低。

宫女惊得打翻了木盆。

湿漉漉的衣裳摊开在地上,最上头是件湖蓝色肚兜,金线绣的并蒂莲上沾著可疑的红渍。

林夏佯装弯腰帮忙,指尖蹭过那抹红色——不是胭脂,倒像掺了朱砂的血。

"嬷嬷别..."宫女慌忙去抢,腕上绞丝金镯撞出清脆的响。

雨幕里突然传来环佩叮当声。

宫女脸色唰地白了,抓起衣裳就往西厢房跑。

林夏眯眼望去,只见张贵妃的仪仗正往这边来,华盖上的金铃在风里叮叮咚咚,活像催命的符咒。

浣衣局当值的婆子正在打盹。

林夏摸出几个铜钱塞进她手里:"老姐姐行个方便,我取件旧年袄子。"

丙字型档的门轴发出老鸦般的吱嘎声。

霉味扑面而来,林夏的灯笼照见墙角堆著十几个樟木箱,全都贴著"癸亥年封"的签。

她正要开最底下那个,忽听得外头传来尖利的嗓音:

"贵妃娘娘查检衣物!闲杂人等回避!"

灯笼噗地灭了。

林夏缩在箱笼后头,听见缎子鞋底碾过青砖的沙沙声。

有只手突然掀开她头顶的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瓷罐,每个都贴着人名。

最前头那个白瓷罐上,赫然写着"浣衣局张氏"。

"砰!"

外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林夏从门缝瞧见张贵妃摔了个胭脂盒,殷红的粉末撒了一地。

宫女们跪着收拾时,贵妃的护甲正死死抠著那个白瓷罐。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林夏趁机溜出库房,袖袋里多了张叠成方胜的纸——是从瓷罐里顺出来的。

转过回廊时,她差点撞上个穿湖蓝衣裳的人。

夌昭仪不知何时站在这里,裙角滴著水,手里攥著把带泥的花锄。

"嬷嬷看见本宫的《心经》了么?"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夏的后背抵上冷墙。

夌昭仪突然伸手替她扶正了歪斜的木钗,指尖冷得像井水:"丙字型档的东西,碰了要烂手指的。"

柔美人小产的消息比御花园的蝴蝶来得还快。

林夏正在补一件旧宫裙,春桃慌慌张张冲进来,说瞧见太医往棠梨宫去了。

针尖戳破指腹,血珠在杏黄色的衣料上洇开,活像朵瘦梅。

"说是吃了不洁的荔枝..."春桃凑到她耳边,"可奴婢听说,是万岁爷在柔美人身上瞧见了..."

铜盆里的水突然晃起来。林

夏盯着自己扭曲的倒影,想起那张从丙字型档顺出来的纸——上头画著古怪的符文,旁边小楷写着"处子血三更,连服七日"。

"春桃啊,去摘些艾叶来。"她突然扯断绣线,"该熏熏屋子了。"

等小宫女走远,林夏从针线篓底下摸出个蜡丸。

这是今早那花斑猫叼来的,里头裹着半片带血的指甲——柔美人的小指指甲,上头还留着半截情蛊染的蔻丹。

院墙外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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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扒著窗缝瞧见太监们抬着软轿匆匆而过,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柔美人惨白的脸。

更骇人的是她乀露的脖颈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蓝纹——情蛊反噬的征兆。

"砰!"

房门突然被撞开。

张贵妃的大宫女带着冷风闯进来,护甲直接戳到林夏鼻尖:"老货!娘娘传你问话!"

林夏的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

被拖过甬道时,她看见御沟里漂著几片荔枝皮,红艳艳的像浸了血。

棠梨宫的药味浓得能噎死人。

张贵妃歪在美人榻上,指尖捻著串翡翠佛珠。

林夏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瞧见贵妃绣鞋底沾著些红褐色粉末——正是永春堂特供的红铅。

"听说嬷嬷近日常往浣衣局跑?"贵妃的护甲刮著茶盏沿。

"老奴去取旧年袄子..."林夏的额头抵着地,"人老了就怕倒春寒..."

茶盏突然砸碎在她手边。

滚烫的茶水溅到脸上,林夏却盯着那片碎瓷——内侧沾著层蓝莹莹的粉末,分明是情蛊!

"柔美人那个贱婢!"

贵妃突然揪住她发髻,"竟敢用邪术惑主!说!你是不是她的同党?"

林夏的视线越过贵妃肩膀,突然瞧见多宝阁上摆着个白瓷罐——和丙字型档那个一模一样。

罐口残留的暗红色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痂。

"娘娘明鉴..."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带血的痰正吐在贵妃裙摆上,"老奴这痨病..."

贵妃像被蛇咬了似的跳开。

林夏趁机瞥见案几上摊开的奏折——有人弹劾张家私贩禁药,落款是李昭仪的父亲。

回冷宫的路上,林夏绕道去了趟枯井。

青石板又被人挪开过,井壁上多出几道新鲜的抓痕,最深的那道里嵌著片碎瓷——正是棠梨宫那套雨过天青釉。

谷雨前夜,李昭仪投了井。

消息传到冷宫时,林夏正对着灯笼看那张符文。

春桃哭得眼睛通红,说李昭仪的尸首捞上来时,浑身爬满了蓝色纹路,像被蛛网裹住的蝶。

"听说袖子里还攥著把钥匙..."小宫女抽抽搭搭地说。

林夏的针尖在火上顿了顿。她想起李昭仪给她的那把,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

窗外忽然传来猫叫,花斑母猫叼著团东西跳上窗台——是块湖蓝色的衣料,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撕咬过。

"嬷嬷!出大事了!"春桃又慌慌张张冲进来,"贵妃娘娘被禁足了!说是从她宫里搜出了..."

小宫女突然噤声。

林夏顺着她视线望去,只见张贵妃的大宫女站在院门口,杏黄比甲上沾著大片污渍。

更骇人的是她露出的手腕——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蓝纹。

"嬷嬷救命..."宫女噗通跪下来,腕上金镯当啷落地,"那罐子...罐子里的东西活了..."

林夏的袖袋里,蜡丸突然变得滚烫。

她想起丙字型档那些瓷罐,想起符文上的"处子血",想起柔美人身上的蓝纹...所有线索突然串联成恐怖的图案。

"春桃,去煮艾草水。"

她摸出枕下的《心经》,"要浓的。"

经书翻到第七页时,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

林夏盯着纸上浮现的暗纹——那是用明矾水画的枯井构造图,标注著"癸亥年活葬七人"。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井台上蹲著的人影。

穿湖蓝衣裳的李昭仪正对着铜镜梳头,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电光中泛著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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