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朦胧

清晨，在朦胧的气氛中，火车站并未如想象中般人满为患，反倒稍显冷清。许叔华是独自一人来的，他在出门时便与家人告别，她们都有事要做，难以远送。

这座略显陈旧的火车站对叔华并不新奇，他因生意往返过附近的城市，可南京，于他而言充满了陌生。放置好行夌，在座位就坐后不久，火车便随着轰鸣的声响与渐渐扩散的浓烟奔腾向前。

苦于无聊，叔华只得一味向窗外寻求慰藉，一路上，所经的景色大多接近自然风光，或者是些看似久无人居住的破落小屋，长久如此，不免令人厌烦。想来，所剩几日的路程，不知该如何度过。

不知不觉，周围逐渐显得阴暗，车厢内开起了昏黄的车灯。透明的车窗泛起略显模糊的倒影，原来是斜侧的旅客。那是个约莫与二妹年龄相仿的女子，穿着打扮显得新潮，她长时间盯着手中的信，神情并不轻松。时间一长，叔华发觉自己简直入了迷，打开怀表，发觉竟盯了人家将近一个钟头。他再也不愿多想，便强迫自己入睡，然而，真正入睡，又是几个钟头之后了。

次日，叔华起身去餐车吃饭，又在那里碰见了那个女子，再也无法按捺自己的好奇，主动与对方交谈起来。原来，对方也是从北京来，要到南京去，不过说的时候还是使用“北平”的称谓，这是一个非正式场合常见的“错误”。

女子见叔华与他交谈，同样饶有兴致，随后道：“我?钟慧芸，在北平的一家医院上班。哦，怎么又说错了？！”

“不知你前去南京有何事待办。”

“我父母在南京，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写信让我回家看看。”

两人交谈之时，叔华拿着筷子反复摆弄碗中的饭菜，却迟迟没有下嘴，他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尽管，他很明白，这不该是一个已婚男子的行为。之后的几天，两个孤独的旅人无话不谈，尽管有着年龄的微小差距，却也难阻他们对彼此愈发了解。待到猎车抵达南京，两人在车站分别，看着钟小姐搭乘的车离去，他的神情夹杂些许悲伤。对方曾提出留下地址，但他拒绝了，他明白，那不属于他的世界。

而在裕兴书店里，苏槿则忙得不可开交。她照叔华所说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来店里帮忙，不想姐姐没过几天便患上重感冒，自己只能不停两头跑。遵照吩咐，她把一些尚需进一步商谈的客户推迟了，只是维持日常的运营。

时至中午，苏槿整理完各个书柜，本想去附近吃饭，周先生却突然赶来。他见苏槿就在店里，随即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为何请这样长的假？”

苏槿原本感到奇怪，这下倒明白了，只说是家里有事，需要她回家帮忙。周先生这才放下心来，随即提议一起去吃饭，苏槿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路上，她看周先生满头的汗，加之离下班时间不久，估计他是立刻赶来的，而且还是因为自己，因此有些愧疚，竟不自禁摸了摸周韵如挂满汗珠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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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笑着闲谈的韵如不由得心底一惊，停下了脚步。苏槿顿时清醒，顷刻间涨红了脸，小声说了一声抱歉后便不再言语。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饭店就餐，然而?周韵如惊讶的是，这次先开口的竟是苏槿。

“周先生，我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让我做决定，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想我们......”

“我？我当然愿意。可是，我不希望这是你的妥协，我们都读过那么多小说，要想长久的话，总需要爱吧。”

苏槿抬起了头，目光与他交汇：“周......韵如，也许我太幼稚，没有什么经验，但是，我想我对你的感觉，是与其他人不曾有过的，而且，我愿意相信它。”她说感觉，其实完全不是初见时的心动，而是类似日久生情的感动，而在她的认识之中，后者与爱更为接近。

周韵如被这番话所震慑，但更多的显然是喜悦。她所说的话固然?人感动，但真正使他明白的是她的眼神，稍稍带些腼腆，却足够真诚的眼神。于是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难以掩盖。

之后，两人吃完午饭，在裕兴书店分别，临走时，韵如偷偷握住了苏槿的手，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后没有放开。于是，他明白了。这让他想起曾经在苏槿发表的一篇文章上读到的一段话“爱大概是世间最难解释的东西，世上有这么多婚姻，这么多对恋人，我更愿意相信，它是天长地久带来的依赖，而不是初见的动人心魄。”苏槿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他终于理解了。

傍晚，苏槿在外面打了饭菜，带回家给姐姐妹妹吃。天色渐暗，可晓雪还没回来，苏槿倒并不担心，新派的年轻人大多欢喜在外面玩玩，她走近了姐姐的卧室，见她还在床上躺着，便摸了摸额头，高烧不退，便设法?醒她，询问是否可以走动，菊岚点了点头，随即挣扎着坐起，预备穿戴一下。

苏槿先出了房间，把妹妹的饭菜摆在了餐桌上，便去?车了。好不容易等车开到门口，可怎么喊，也不见姐姐出来，她连忙走进姐姐房间，却发现她昏倒在地，这时司机也走了进来，他大概也有所发觉，两人一起把菊岚安置到车上，便赶往邻近的医院。

赶到医院后，菊岚立刻被送去了急诊病房，苏槿则与司机坐在外面等待。说来这司机真是好心，竟也担心不下，一齐在此等候。苏槿看他满面写尽沧桑，年龄估计接近半百，细问才知，原来他的儿子在军队中牺牲了，随征被葬在东北。战后，大叔曾经去过一次，可时隔接近十年，当初草草下葬的地方早已面目全非，再也无法辨认。前两年，他妻子又因病过世，留下自己孤身一人。

说著，那大叔不免老泪纵横，苏槿赶忙拿出纸递给他。对于经历，她也许难以感同身受，但对于那份痛苦，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样的故事，在这场长久的战争中也许数以万计，但真切听闻之时，那份真挚而厚重的情感仍然?人动容。

正说著，医生终于出来，两人即刻起身询问，才知道，菊岚感染了近期的流行病，引发了身体的多处炎症，需要住院几天。苏槿立即打开门，进入病房，此时菊岚已经醒了，她招呼苏槿到跟前来，道：“本来你就得两头跑，现在更麻烦了，要不先把店关几天。”苏槿思考良久，答道：“姐，这恐怕不大行，临走时叔华哥嘱咐过，明后几天有个印刷品行当的行会，要在店里举行。明天是周末，让晓雪照料孩子，我再找个熟人来照料你吧。”

菊岚显得无奈，却也只得点点头，她明白，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也更使她确信，她们的生活，早就离不开许叔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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