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雨

次日，菊岚见到的所谓“熟人”，竟是周韵如，这令她十分惊讶，她不认为两人的关系已达到这种程度。她赶忙向周先生询问经过。

韵如与菊岚其实并不算熟络，也只得尴尬地回应：“姐，是苏小姐请我来的，她一大早打电话到我家，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菊岚没有再多问，她已经大概明白了两人现在的关系。待把送来的早餐放下后，菊岚便请韵如暂时出去了，打开饭盒，里面装的是鱼片粥，她一尝便知是二妹的手法，只不过平常不加鱼肉，这鱼肉，大概是二妹特意买的。

其实菊岚这人，最喜欢让自己忙起来，现在卧床不起，她最是难受，尤其丈夫尚不在身边。两人完婚之初，菊岚也生过一场小病，当时叔华日夜守在床前为她排解。其实她想念的并非叔华的体贴，她相信即使现在，他同样会守候在她身边，可不大会像从前一般说出那些抚慰她心灵的话，因为她大概可以确定，叔华已不像以前那样懂她了，正如她也不再能够读懂叔华。

等周韵如再次开门进来，饭盒已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而菊岚又睡了过去。于是他坐在旁边，打开了一本随手带来的书，这书是苏槿送给他的，一本英文译作。要说以前，他从未读过五页以后的内容，今天却越看越有兴致。

此时，书店内的行会也如期召开，受空间所限，参会的只有几个资历、名气较高的店铺老板，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性。苏槿平时对店里的生意不甚了解，也并不熟悉印刷与出版的行业内容，便只是认真倾听，为别人倒倒茶。来人中，有一位父亲的旧识，苏槿叫他刘叔叔，自父亲刚结婚时便认识了，以前常到家中拜访，因此志裕的子女也都与他相识。

此番前来，苏槿专门留他吃饭，他也没有推辞，席间，讲了许多与志裕相交的往事，

刘先生见苏槿饶有兴致，便道：“苏小姐，你父亲曾经还有另一套房产，大概你不知晓吧？”苏槿听他谈起此事，略显疑惑地答道：“伯伯，家父好像并未与我等提过此事。”

刘先生并不意外：“小姐，不妨我改日带你去看看，届时再一一与你说明，如何？”苏槿其实十分好奇，但目前确是没有时间，便应允下来，只说：“这样也好，刘叔叔，您留个住址，待我闲暇时前来拜访。”

千里之外，叔华在南京寻着住处之后，便先行与客户商谈，他照住址找到了该公司，在一栋挺大的新式楼房内，倒也建成有些年头了，外墙上挂遍水渍与尘埃。房屋内部倒算得上“别有洞天”，墙体像是二度粉刷过的，桌椅排布与景观布置算得上美轮美奂。

在办公室外等待将近一个钟头后，叔华总算见到了该见的人，孙老板，他便是友人介绍的客户。

对方倒也不客气：“您一定就是北平......哦不，北京来的许老板吧，请坐，请坐！”待叔华自我介绍一番后，他也讲出了生意的具体内容。

原来，孙老板此前一直是北京分公司的经理，对北京各处的店铺算是略知一二，此次希望对白话文时代以来的经典佳作进行再出版，一般的书籍自然是低成本的制作方式，可不少学者闻此消息，希望定做几套精装书籍，孙老板这才想到了许叔华，便找上中间人意图促成此事。

叔华获悉具体的成品数目与报酬后，自是十分心动。不过期限有些紧迫，若除去返回北京的时间，他在此处逗留的时间恐怕不过两个星期，倒是更为紧张了。随后几天，他根据父母遗留信札上记录的大概住址，雇了辆车往乡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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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靠文字虽可确定大致方向，但茫茫天地，要想找到并不轻松。他只能沿途遇到村落，就停步闻讯。

终于，三日之后，叔华在一个城镇问到了父亲兄长的消息。父亲的兄长原本在南京做些小生意，而把父母留在乡下居住，后闻日寇可能入侵这片区域，故携父母一齐前往南京，大抵是觉得大城市总安全些。叔华问道他们在南京的大致地址后，便启程返回了。

只不过，这一向心底的担忧，反而微微加重。他隐约记得，日军进入南京时，屠掠过城中的百姓，因此越发感到不安。

待回到城中，他没有怎么休息，便开始寻找亲人的住处。根据提供的地址，他们原来的住处倒是很快找到了，却被告知早已搬走。

由于南京城本身不小，叔华身上所带的钱也不多，后续的寻找十分花费时间。而且，他们似乎搬家数次，房东也都不知晓其现状。几日之后，总算在城郊的废弃楼房处找到与他们熟识的人，可叔华得来的却是有所准备的噩耗。

那是一个自称与父亲兄长夫妇熟识的中年妇女，当她听到叔华所问出的名字时，先是大惊失色，随后便开始抽泣：“他们......他们不在了。”

叔华心底一黑，但还是礼貌地安慰大妈，请她详细说明。

大妈用稍显颤抖的声音讲述：“要说，这倒是数年前的往事了，日军入侵前几个月，他们一家搬到我家旁边，我才与他们熟识。当家的叫许振民，平时常给我们这些邻居送些小物件。有一次日寇的轰炸，还是许先生听到警报，立即提醒周围的人，他就是这样好心。结果......我们从防空洞回来之后，他自己再也没有回来......”

叔华见大妈哭得说不出话，从挎包里拿了些纸巾递给她，等了一会又问道：“那么，他的家人还在吗？”

“不在了，都被日本人杀死了，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唉呀，多少年轻人死了，留下我这样头发半白的人苟延残喘。”

叔华好生安慰了大妈一番，便离开了这里，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己也不免落泪，这场战争让所有人增添了悲伤，也因此使他们更为坚强，可是，坚强可以抵挡未来的风浪，却永远无法填补过去的伤痕。

他不愿在这座城市多待，次日便乘上了回程的火车。?样是靠着窗边的位子，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景色。来时尚在夏末，回时已然入秋，纵使时间不长，窗边的树叶也已泛黄。一路上，并不常见过多楼房，反而是大片的田地与远处巍峨的群山，都接受过战争的洗礼，只是现在，摆脱了血的浸染，恢复原本的美色。

叔华离开这座城市，更是有些不舍地与过去的种种记忆告别，尽管在那里，痛苦要比幸福多得多，尽管当时少不更事的自己，连亲人的面容都要记不清了。然而，他还算幸运，挺过了十几年血雨腥风的岁月，始终有家人的陪伴。

大抵世上的路从不好走，多数时候，我们能感到风雨的存在，却不知，它们早已在身上留下了痕迹。谁又能抗拒，这世上的风云变幻，当他们闯入你的生活，便只有默默承受。以悲观的角度看，世上存在的每个下一秒，都可能是不幸，以乐观的角度看，我们度过现在的每一秒，都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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