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雷雨

时隔半月，叔华回到了北京车站。他预料到无人接风，这较他信上所写的到达时间早上数日。念及时间还早，他决定先去店里看看。

车站离店铺有段距离，熟悉的街道，随秋天的到来都变了模样，黄绿相间的树叶已初现光辉，不过稍需时间的催化。驶至裕兴书店，门前的两株银杏已然成型，金黄的扇叶落遍，甚是唯美。

此时店内买书的人倒多，有十来个，柜台上是二妹，倒没看见菊岚的身影，叔华心生疑惑。他把行李先放在店外，向苏槿走去。苏槿在专心记账，直到叔华接近自己才发现，十分惊喜：“叔华哥？你怎么提早回来了，我们都很想你呀。你一不在，地球简直不转了。”

叔华问候一番后，问道：“菊岚在哪，她不应与你一同在此吗？”

“姐姐前段时间生病住院，刚回家不久，加之要照顾孩子，我便让她在家多休养几日。这里的工作我也越发熟悉了。”苏槿随后请叔华翻阅了近期的账本，叔华见营收正常，倒是十分高兴，只是觉得二妹辛苦，便说：“小槿，你先回去休息好了，这里我来坐镇就好。”

苏槿倒是红著脸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与人约好了吃晚饭，他一会来这里接我。我就不回去了。”叔华有些惊讶，他从不见苏槿单独与人出去吃饭,,想来这些天的时间，依她的性子交不了什么新朋友，便只有周先生了，便戏谑地问：“想必是那周先生吧。”苏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接着记账去了。

不久，周韵如果然来到店门口，他见叔华回来同样有些惊讶，不免寒暄一番。随后，便把苏槿叫了出来，一起离去。方才苏槿在柜台后面，加之店内稍显昏暗，叔华没有注意，看她出来后才发现，原来她稍稍打扮了一番，穿的还是他前年给她买的衣服。那裙子，叔华只见她穿过一次，今日竟也穿了，大概两人的关系已不再寻常罢。

店铺打烊后，叔华也携著行李回家。走到家门口，他便透过门缝瞥见妻子抱着孩子在庭院玩耍。木门被缓慢推开，吱吱吖吖的声音吸引了齂子二人的目光，菊岚见是叔华回来了，眼神透露出几分惊讶，随后便转为心安，经历过那个年代，她对外出再害怕不过了。她只简单说一句：“你回来啦。”

叔华点头示意，随后接过了孩子，又道：“这些天我不在，听说你还生病了，真是辛苦你了。”

“你回来了就好。怎么样，找到亲戚没？”

叔华顿了顿，眼神有些不自然，只道：“他们......都不在了。”未等菊岚回话，便接着说：“我有些累，带孩子回房间休息会。”随即匆匆走开了，再次留下菊岚孤独站立于原地，她的心中顿时烦闷不堪。

深夜，苏槿与周先生吃完饭后没有叫车，她只说想走走，韵如自然是要陪她。尽管周围都是熟悉的街景，苏槿仍不免望而出神。一起散步时，苏槿是不大主动说话的，她喜欢走在别人身后，韵如对此已十分熟悉。从前，他不太见人有如此行径，现在倒觉得这是种唯美的方式，大概是爱屋及乌罢。

韵如突然停步，苏槿稍感奇怪，便走到他身边询问，韵如只道想与她说说话，便引她至街边的一座路灯下。昏黄的灯光照射她的双眼，反射出奇妙的光彩，使韵如深深入迷。苏槿见他久不开口，也有些局促不安。

“你方才说有话要说......”

韵如如梦方醒，赶忙问道：“那么，周末你愿意来我家做客吗？”苏槿微微一怔，倒也不显意外：“你希望的话，我当然愿意来了。”

“其实是我父齂很想见见你，我常与他们提起你。他们都是思想不古旧的人，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次苏槿只是点点头，没再说话。要说心里没有波动倒是假的，但对于这些可预见，她都有所准备，毕竟，她一直觉得，自己最擅长的便是“做白日梦”。不知不觉，路已行至尽头，她转身预备与韵如告别，却见他将手上的一包东西递给她。她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却是自己赠与韵如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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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如看到她不解的眼神，赶忙解释：“这些书我都细细看过了，以前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在每本书后面写些评论。”

苏槿显得有些慌张，她倒把这些忘了。

“我就是自己写写，其实也没想让你看的。”说罢便想回家。

韵如看出了她的想法，先行握住了她的手。苏槿知他有话要说，本不愿听，可现在又无法离开，只得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其实我想说，通过这些我才进一步了解你的想法。我知道你是一个性格随和的人，可我很少有机会去真正了解你的内心，是这些书给了我机会。”

“我是否太古怪了，总是要你猜测我的想法......”

“也许吧，可我并不对此厌恶，相反，我发觉这些成了我生活的部分乐趣。上次你对我说的话，才使我明白，当我开始对你产生好感时，我并不了解你，可能更多是你的举止吸引了我，也许现在我也不能说十分了解你，但在尝试的过?中，我渐渐能够理解你的所作所为，我想我能说，我很爱你。”

听他说完这段话，苏槿脑海里飞过千言万语，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愧于表达，但此情此景，总归是令人开心的。

“在我心里，我大概把一切表达这种感情的话都说了，可我就是难以言表。我只能说，我从想要与一名异性走的这样接近，就算叔华哥也是一样。”

随后，苏槿反握住了韵如握她的手，她希望他能明白，而他也确实明白了，并因此喜上眉梢。不久，雷声渐起，苏槿听人说过今夜大雨将至，便让韵如赶快打车离开。临走时，苏槿还是把书还给他了。

“送出去的礼物，哪还有还的道理，它们是你的东西了。这几本书，我都反复看了数遍，也不觉完全读懂。所谓欲究文字之理，务须反复阅读。”

苏槿独自走到院里时，雨滴已开始落下，待走到屋檐之下，又愈演愈烈，秋天有这样大的雨倒是少见。每次下雨，庭院内的积水总是显得浑浊，被激烈的雨滴泛起的涟漪所致，连倒影都快看不清了。

房屋的另一侧，叔华也在隔窗听雨，菊岚则在床上与孩子玩耍。忽然，菊岚跟想起什么似得问道：“你去南京，听到所谓的钟声了吗？”叔华头仍向着窗外：“没有，大概可遇不可求吧。”

其实他听到了，自列车到站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熟悉的声音，却不是来自某一座寺院，而只是通过设备播放的铃声。自那一刻起，属于南方的神秘感与向往消解大半，而在他得知噩耗时荡然无存。他大概再也不会到南方去了，那里留给他的美好消散，悲伤却细水长流。

他不想再谈有关自己的事，便开始转移话题：“我看二妹和那周先生关系很好啊。和他出去吃饭还打扮一下。”菊岚倒也乐意谈这些：“我看成了，这一向几乎天天见面，我问二妹，她也主动找过几次，八成是两情相悦。”说著，孩子倒睡着了，菊岚把他放小床上，便要去洗澡。叔华本想和她多聊聊，见状只好作罢。窗外，雨势并未减小，水滴不间断地击打着玻璃，看样子是不会停止了。雷声虽大，不过是雨滴的附庸，终究短暂，也改变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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