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寂寥

次日，这雨不见有停止的势头，小巷的积水让人难以行走。由于叔华提前回来，苏槿也提前去上班了。裕兴书店又回到了夫妻两人工作的时代。

叔华一到店里，便起手操办南京的生意。苏家店前作为书店进行售卖，店后的隔间则置放印刷机器以工作。不过近年以来，主要做书店的生意，机器则大多外包他人使用，只有接到生意时，才把机器收回，再委托熟悉的工人帮忙工作。

此次对方的要求确实细节繁杂，加之天气不便外出，店里估计客人不多，叔华决定在工作间里待一天，午饭喊菊岚捎带便好。

其实他自己的工作倒也不复杂，无非是确定所使用的各种材料以及具体的设计细节。叔华画起图来，便又勾起了一段回忆。初被苏家收养仅一两年，志裕便希望他习得画图的技术，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不料菊岚也吵着要学，志裕原不同意，后来被女儿软磨硬泡还是默许了。那时的他们，大概还是无话不谈吧。

当时正值冬天，苏槿的学校也放假了。她怕冷，本不想跟着去，但菊岚偏要带她出去玩玩。于是，他们每天三个人来来往往于雪地之间。教画图的是一位老人，从志裕的父母时代便与苏家熟识了，现在他年老赋闲在家，倒是乐意。

老人的家离他们的住址有些距离，大概要走上半个钟头。叔华总是与菊岚并肩行走，苏槿就跟在他们身后听他们聊天。到了老人家里，两人就到老人指定的房间里听他指点，苏槿则一个人坐在客厅，不知干些什么。

有一次，大概是二妹冻出伤寒了，想自己一个人先回去，菊岚不放心，要陪着她，房屋里只剩叔华与那个老人。老人也不愿再教了，便与他聊起天来。叔华好奇，如此大的屋子，为何他独自居住，而不见家人。

老人苦笑一声，从容回应：“孩子，你不懂，我是旧社会的人。我所记得的一切美好都留在那个时代，也被那个时代扼杀了。”叔华显得很好奇，但老人似乎不愿详细提及，只道：“对你们这群孩子，我没什么好多说的，你们有你们的苦难。但是，对于有些冥冥之中遇见的人与事，你是不可随意放手的，这与成败无关，此时不顾，将来必为之惘然啊！”

这远不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老人，老先生几年后才去世，他曾向包括志裕在内的许多人询问过老先生的经历，却无人知晓。然而，老先生葬礼后的几天，苏槿突然问他想不想看老先生的日记。

“你怎么会有他的日记？”

“你们去他家学画画，我在客厅没事做，就问老伯要些书看，他让我自己翻，后来，就翻到了这个。”

“你翻到就拿走了？这不太好吧。”

“唉呀，我当然问了他，他说反正没人要，给我也无妨，我便收下了。”

叔华本不愿看，可按捺不住好奇，还是向苏槿要来了，可当他真正面对那泛黄古旧的封皮时，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想看。他盯着老先生的注名看了许久，终究未能翻开。如今，他仿佛梦中惊醒。

傍晚，叔华总算完成了基本的设计工作，他拿起包便想回家，却被菊岚?住了，“平时怎不见你如此急着回家，今天晚些回吧，我看你衣服都旧了，我看北边新开了一家卖现成衣服的，带你去买几件新的。”叔华不想去，却也没有理由拒绝，何况他不希望与菊岚之间有太多矛盾。

在人声鼎沸的商店街，菊岚热心地挑衣服与叔华比对，叔华也想表现地饶有兴致，但看起来总显得做作。不过菊岚显得挺高兴，大抵是看他十分配合吧。待到家时，已将近九点了。叔华看二妹房间的灯亮着，赶忙走了过去，留下身后的菊岚稍显哀怨的眼神。

门虚掩著，叔华也没多想，径直走了进去。苏槿原像是在写东西，被突然的推门声惊到，手上的笔掉了下来，转身看是叔华，不禁有些不满：“叔华哥，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我看你进自己的房间，姐姐在的话也敲门啊。”叔华无心顾及这些，草草道歉几句便直奔主题：“那本日记还在你这里吧？”

“你说谁的日记，我可不写日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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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那个教我和菊岚画图的那个老先生，你记得吧，你不是有他的日记嘛。”

“你要看那个日记？可是，已经没有了。以前，我记得给你看过了吧。”

“额......我想再看看，你说没了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几年前吧，那时你们都不在，有个自称那位老先生孙子的人拜访，我问了他的名字，日记上确实有这个人，他问是否有一些爷爷留下的东西，因为父亲与他是故交才前来，我当然应该把东西交给他了。”

话说到后面，叔华有些恍惚了，他明白，要想看到已不大可能了。他知道苏槿看过了，可他不愿从他人口中看到这些。但是，对于他心底的问题，也许日记离开本身便是答案，他不大相信命中注定之类的辞汇，可这一次，他的想法变得一厢情愿。

叔华不知在苏槿的房间坐了多久，待他打开自己的房门，菊岚与孩子已经关灯睡了。看着两人的侧脸，叔华心生犹豫，但这一次，他选择相信所谓“命运的启示”。

三日之后，叔华携著做好的设计样式到北京的分公司“交差”。不想，到了那里，被安排见面的又是孙老板。孙老板见叔华不解，赶忙解释：“我为了交接这笔生意，特意来的。”

叔华把图样交给他，孙老板对此较为满意，两人客套一会后，叔华不愿多待，正要离开，可孙老板无论如何要请他吃一餐饭，叔华见不好推托，便应允下来，只说先回家放东西，问他要了饭店的地址。

“既然这样的话，干脆带令夫人一起来吧，我一直很想认识一下。”

叔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百般推辞，孙老板却说什么都要他带来，只好答应。回到店里，叔华先交代了图样的印刷任务，便要带着菊岚去吃饭。

“你还是别带我去了，免得我给你丢人。”

“你这是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人家说了，让我携夫人一起去的。”

“人家是说了，可真正见着了又怎么样，你看现在做生意的人，人家的夫人，要么知识分子，要么名门出身。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别找我跟你去。”

“我赶时间，不想和你吵，可人家盛情邀请，我不好一个人去，你好好穿戴一下，人家哪会有什么看法。”

正吵著，二妹也来了，她在门外看两人像在争吵，本不想进来，却被叔华看到了。叔华与菊岚起了争执，当下正有些生气，看二妹又来了，心想干脆带苏槿一起去，便快步走出门拉着苏槿走了。

菊岚本不十分生气，追出门一看，叔华拉着二妹走了，这下倒确实有些气愤了，街上人多，她也不便发作，只好回到店里。其实她也清楚，叔华对二妹不会有什么意思，但他与自己的关系，已经稍有破碎了。

不知不觉，北京步入深秋，金黄的落叶终究洒满地面，这是菊岚最喜爱的街景，人们轻轻地踩在枯槁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自幼，她便十分享受与家人一同漫步于落叶之上的感觉，父亲去世之后，这样的记忆少了许多，而越发感受秋天的沧桑，枯萎之气。秋天之于苏菊岚，大概是“先知秋日胜春朝，才明秋日悲寂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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