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依偎

年前的最后一天，苏家显得格外冷清。叔华见怪，便说道：“上次我碰见二妹，她说周先生的父母回乡过年了，要不，你让他们回我们这过年吧。”

菊岚在院里另一侧摆弄花草，不知为何，近几个星期，她常从外面带几株盆栽回来。菊岚听罢，倒并未转头，仍背着他说道：“他们早不在北京了，你连这都不知道。”叔华原本坐在木椅上，这一下惊得他站起身来：“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去哪了？”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他们去南京旅游了，你不也去过南京吗？”

自餐厅遇见以后，叔华的确再没见过韵如夫妇。不过，他疑惑他们为何要去南京，那么远的地方，何况他知道，苏槿一向不喜欢外出的。他又问道：“我看苏槿很久没回来了，你又怎么知道他们出去的。”

妻子还是没回头，仍在摆弄那些盆栽，“我这一向常去他们家拜访，当然知道了。我可不像你，天天日理万机，动不动就出去应酬，我看账上，不也没比以往多多少钱，不知你天天谈些什么？”

叔华气恼，大概掺著些许心虚，不知为何，妻子最近总是与他呛嘴。他忍不住，要回呛几句：“我说你这些天是怎么了，就知道说些闲话。我在外面与朋友吃个饭也不行，这么些日子，你不也常常出去，我何曾向你过问！”

见叔华有些愠怒的语气，菊岚这才转身，她的心情也并不多好。

“你不问？你倒是问啊！难道你不应该问么，你不应该在乎我的去向么？可是，为什么，我总是要问你呢，你不仔细想想。”

叔华沉默，他自知理亏，径直走进书房。菊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有许多话想说，却已经渐渐泣不成声。这本是冬天短暂的晴日，却被染上了最阴沉的色调。

方才两人说话之时，晓雪亦在房间倾听，虽然平时，她与姐姐多有摩擦，可听到姐姐哭了，她还是不免伤心。自她记事起，二姐倒喜欢哭，可她从没见大姐哭过。菊岚没哭多久，独自回房间去了。

于是，她方才出来，院角的几株草木，分明是二姐家的，大概是怕枯死，所以托付给大姐了罢。苏槿家离学校更近，她放学后常去那里吃饭。看着这些嫩绿的生命，她觉得，生活简直这样美好，为什么别人看到这样的事物，还要互相争吵。她又怎么会懂，这世间，尤其是人与人的关系，真要说出个道理来，简直太难了。

晓雪知道，叔华与菊岚这一吵，后面几天基本别想过了，可现在也没别的去处，只好出门散散心。附近的街市，近几年都陆续翻修，如今看来，显得干净整洁，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大多都休业了。她只有16岁，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更喜欢缤纷多彩的景象，像这样被大红色与白色填充的世界，难以使他们提起兴趣。

这世上，有太多令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年幼时，她总与旁边的人说：“为什么过年不把周围变成彩色的，这样多无聊。”爸爸总说，这是自古就有的；叔华与菊岚总随意搪塞她；二姐则甩出一堆她听不懂的话。到了今天，她仍然未曾见过彩色的春节。只不过，她也渐渐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这家里，真正受过完整教育的，其实只有二姐和她。只不过，叔华为了与他人噷际，也自学了不少东西。她不像二姐，动不动便道出一些含蕴隽永的话来，不过，在捉摸他人情绪方面，她倒自认为有一手。

很早她就看出，叔华哥喜欢二姐多于菊岚，倒不是听了什么话，其实，叔华看两人的表情就说明一切了，而她,也许不善于“察言”，可“观色”，她再拿手不过了。可是，那又如何呢？最后，叔华哥不还是与大姐喜结连理了。其实从没有人否认，叔华哥是个有能力的人，他把书店的事业做大，让一家人衣食无忧。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对这样的事无能为力。

接近午饭时间，晓雪回家，饭桌上只有姐姐一人。菊岚发觉有人进来，转头望去，眼里全是哀怨，见是晓雪，忙招呼她过来吃饭。晓雪一向多话，这下也只是埋头不语。菊岚沉默许久，方才道：“你姐夫临时有事，这几天不在家吃饭。”又是熟悉的话术，只不过，现在她懂得假言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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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年夜到来，苏家的人却分隔两地。菊岚与晓雪草草吃完饭，本想聊些什么，可并不投机，便各自回房了。

叔华本没有什么去处，前日下午出门，却在路上碰见了钟小姐，便问她：“像你这样独自在外的人，新年都是如何过的。”

“我？你不知我多羡慕你，像我这样的人，只能一个人在家里喝酒啊。”

“既然这样，不如收留一下我，我是有家也不便回啊。”

钟小姐看他那样子，大概也懂了，她本应有所推辞，不过想来也只是形式，便答应了。她家离叔华的店铺很有距离，到时已经五点了，那是一栋约莫五层的小楼，钟小姐租住了其中的一层，里边虽不算大，倒是应有尽有，家具的摆放与装修别有格调。

钟小姐先一步坐在沙发上，示意叔华坐在旁边，道：“我这有多的客房，你可以住这，也免得破费了。不过，你这两天不回也就算了，以后，还不是要和好过日子。”叔华长叹，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槿与韵如乘的列车，在路途因各种情况频繁晚点，实际到南京站的时间，迟了许多。加之列车上，苏槿又著了凉，到了酒店还歇了几天，眼见没做什么，便到了大年三十。

这天，两人终于启程去了栖霞寺。南京这地到底偏南，这些日子不曾下雪，只是多雨，今日也下了不小的雨。冬季的雨总是阵阵地来，湿气尤其使人感到寒冷。两人打着伞，走在石板路上，周围几近没有行人。韵如不免哀怨道：“这大冬天的，竟会下起了雨，今天我尤其感到寒冷，一种不同于北方的冷。”

“是吗？”苏槿笑道，“你不觉得雨天别有意境嘛，在本应热闹喧嚣的时节，使周遭变得安静，只有你和我。”

苏槿说话之时，仍望着道路两边的光景，韵如就这样凝视她的侧脸，竟忘了回应。苏槿见他久不回应，便扭头看来，不想视线撞在一起，她只好回头，然而，脸颊已经泛红。韵如这下也清醒了，连忙说：“我们怎么总在外围转悠，进寺里看看吧。”

两人是用完午餐来的，可这天气阴沉，看不出时间，实际进入院内，已将近五点了。寺里没有灯光，楼阁的外墙本就斑驳，这下更显古朴。

眼看天色已晚，韵如询问妻子是否离开，她的眼中流露出犹豫的神色，但还是答应了，她不愿韵如陪自己受冻。归途的山路伴随着微弱的灯光，气氛显得浪漫，韵如用左手把苏槿揽在身边，把手撑著雨伞，他看出妻子有些失落，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

然而，没走多远，身后果真传来阵阵空灵的声音。掺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其实难以单纯依赖声音判断，但是，那种空灵的感觉，涤荡他人心灵的力量，是无法替代的。

“是钟声，韵如，你快听！”苏槿依偎在韵如身上，轻声说道。

韵如有些意外，妻子不常主动靠在他身上。虽然他很高兴，但还是不免问道：“雨声这么大，你如何知道这是钟声。”

苏槿不语，只是一味痴痴地笑。韵如又怎么会知道，当苏槿第一次从收音机里听到钟声，那夹杂着电流噪音的感觉，与今日的冬雨如何相似。下山的路显得尤其漫长，在妻子的依偎下，韵如走得极慢，即使是新年这样的日子，他大概也无法奢求更多。他在心里想，以后也许还会故地重游，即便此次旅途之前，他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的依恋，如今，这里也留下了属于他的美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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