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挣扎

两年后，家附近的菜市场里，菊岚俯身挑拣摊上的青菜，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姐？”，她不回头也明白是苏槿，随即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买菜，以前从未在此见过你。”苏槿走近身旁，道：“姐，你好久不去我们那，我快一个月没见你了，今天正巧闲着，我才来这碰碰运气，果然找到你了。”

菊岚听了，只觉得有些好笑，又说：“那你大概也许久未见你姐夫了。”

“姐夫？之前是这样，不过，叔华哥似乎与我们学校有什么生意，近来常去，每次来学校都会找我，带些东西。”

“哼。”菊岚冷笑，“你不知道，他这几年哪天不是早出晚归，十天说不上一句话。你妹妹也是，放假也不在家待着，我真是......不知天天做饭给谁吃！”苏槿安慰几句，干脆叫姐姐带孩子去她家吃饭。

两人回家带上孩子，乘电车前往苏槿家。路上，苏槿无意提起：“近来，晓雪也常来吃饭的，你知道，她快考大学了，我怕她太累，想让她吃点好的。”

“她？你还指望她，天天在学校像什么样子，我去学校找她，哪次不是和男生在一起，有什么出息。这段时间她不怎回家，你碰见她，让她早点睡觉，别天天顶个黑眼圈。”年幼的世筠在一旁抚摸电车的内壁，他虽已能够与人交流，可终究还是太小了，表露在外的大多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到站，下了电车，周围的光景没有多大改变，这一带的房屋许多都新建不逾10年，与菊岚初到这里时并无两样。此时正值晚春，残花败柳世界令她厌倦，“小槿，你说为何人们总是要变，你看这世间，一年一年的，不都差不多吗？”

苏槿明白她在想什么，她难以回应。人的改变使菊岚感到寒心，而世界，虽然同样在变，可当人们意识不到它的变化，再提便没有意义。苦恼良久，她说：“姐，每个人都会变，却也有保留的地方。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会支持你的，我可以发誓！”随后半开玩笑地学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菊岚被逗笑，也不再说什么。

到了家，世筠与韵如一岁的儿子玩耍起来。这孩子是苏槿去年生的，那时她身体不好，生完还在医院住了半月，韵如十分心疼，便给孩子取名周佑安，意为护佑全家平安。

苏槿进厨房做饭，而韵如前夜晚睡，这会还在休息，菊岚便在客厅与韵如父母攀谈起来。她知道韵如的父母皆是河南人，每次碰见他们，总会被介绍一些远方的习俗。关于两人的经历，她听苏槿说过，现在只记得，他们是在老家认识，再来到北京的。

周夫人见菊岚沉思，便道：“姑娘啊，我听苏槿说了，你现在日日一个人，我们都不忍心，有时间就多来我们这，我看你比从前憔悴了许多。”菊岚忙笑道：“哪有，二妹这人真是的，什么都跟别人说，其实一个人也好，省的老是为别人费心。”

“唉，这都是过程。以前你周叔叔独自来到北平打拼，把我一个人留在老家。他的父母早逝，而我又是嫁过来的，成天到处干事，夜晚躺在床上，又如何不孤独呢？他一年也不见回几封信，我只好等，四五年后，还是把我接到北平来了。”

当然，也不止是这样，从周太太的口中，菊岚知道，这样的年轻女人在她的家乡数不胜数，也许，在中国的每一片土地都不显奇怪。然而，多少人如周太太一般，等到了她们的心上人，又有多少人蒙蔽于群山之中，余生被孤独包围。

在偏远愚昧的地方，隐藏着太多淳朴而伤感的故事。而在城市里，当人们的物理距离消解，悲伤却被冷漠与误解支配。如今，恐怕无人比菊岚更了解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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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关于这一天的记忆，便都像流水一般匆匆，她的心思仿佛脱离了现实，只是本能地应对一切。再次清醒过来，菊岚已经回到家里，她只隐约记得在苏槿家用过午饭，便回家了。隐约听到门外有些动静，菊岚走出房间，发现是丈夫回来了。他刚把帽子摘下，便察觉到妻子的视线，眼神变得闪躲。

菊岚知道他不会久留，这几年间她早已习惯，在两人共同的记忆里，她会视而不见，转身离去。然而，她站在门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叔华尽力忽视菊岚的存在，以掩饰自己的惊慌。

当你与一个人朝夕相处十余载，便可以忽略眼神洞悉她的情感。叔华读到了许多，是无奈？悲哀？还是倔强？也许兼而有之。现在，他发觉自己也许并不懂菊岚，现实的人远不像小说那样单纯，可以用刻板的辞汇定义。他知道，她爱过他，甚至还在爱他，他回报以富足的生活，但除此之外，似乎不剩什么。

也许她想问他什么，只是，他能回答的太少，两人早已被锁在一起，并非三言两语便可挣脱。叔华今日没有走，他被奇特的情愫吸引了。晚些，菊岚果然冷不丁地问他：“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做夫妻怎么样？”

叔华长考。如果不做夫妻，那他们尽可如从前那样无话不谈，可是，现在他们什么都有了，怎么都无法逃离了。

“那也许很好吧，只是，已经不可能了。”说完，两人久违地短暂一笑，菊岚缓缓离去，留下叔华原地踌躇。

步入夜晚，在北京的另一侧，苏槿一日操劳，早早躺下，看书等著丈夫睡觉。韵如白天睡了许久，丝毫没有困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小槿，万一有一天，我们也像你姐和姐夫那样，怎么办。”

苏槿把书放下，感到莫名其妙：“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些，莫非我们也出现隔阂了？”

“隔阂，现在没有，也难保以后不存在吧。万一，会有一天你不再爱我，那怎么办。”

“只要你还在爱我，我永远不会不爱你的。可是真要有这么一天，也不能怎么样吧。虽然我不懂这些，可我看许多中年夫妇，早也不谈爱不爱了。我听人说，幼稚与成熟并非是两极，成熟是中间的部分，而幼稚因不同分在两端。左边的痴心不放，中间的默契看淡，右边的撒手离开。至少现在，我还在左边，而且，我想你也不在右边。而我姐他们，大概早已在中间了。”

她说了很多，可还有更多话，她觉得更应该藏在心里。这么多年，她不敢说完全懂了姐姐，可总归有个七成八成。然而，或许正是那未知的一二成困扰着她，或许，她也会想着逃离，挣脱，她想像晓雪一样洒脱。真的可以吗？这次，苏槿不止是问姐姐，也是在问自己。

深夜，菊岚与志筠早已入睡，叔华却难以入眠。叔华在书房腾出位置，放了一张床，分开睡也一年有余了。他能看出，菊岚平时会整理这个房间，每次回家，书桌与床都是整洁的。这两年，他陪伴妻子的时间远不如与钟小姐的多，心底里当然有愧疚。他倒希望菊岚也能多出去玩玩，但是，她的生活只剩下了家，现在，家还破碎了。

窗外，清晰地显现一轮月牙。人们说，月的盈缺本无过错，正像将现在的月亮与古时月相对比，哪来的对与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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