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离意

“你这几天总是走神，怎么了？”

叔华被柔和的声音惊醒，忙答道：“不不不，这几天工作太忙罢了。”这时他才回过神来，自己是在与慧芸吃饭。即使是在他写信的时候，他也不会想到，两人的关系可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是一个有些年代的西餐厅，里面的装潢略显格调却不老旧，餐厅的中心，一个少女不停地弹著钢琴。叔华从未接受过西式的教育，他虽听出这是西洋的音乐，却完全无法分辨具体的曲目。这首曲子显得十分舒缓，却又透露出意味深长的忧伤，叔华痴迷其中。

他感到惊讶，自己一个完全不懂韵律的人，也会对音乐产生感受。钟小姐看出他的痴迷，便说：“这曲子叫悲怆奏鸣曲，挺出名的。”叔华知道她幼时学过乐器，并不惊讶，只道：“悲怆......多好的名字。”

“你倒是特别，事业成功，家庭稳定，却总是成天长吁短叹，大抵你骨子里有了过多的浪漫。”叔华苦笑：“倘若我并非如此，你又如何会与我深噷。你不年轻了，也不打算找个人成家？”

“你说这些，那我只好告诉你，过不了多久，我便要回南京了。”

“瞧你说的，好像以后不回来一样，这几年，你回去的次数并不少呀。”

慧芸略有停顿，她的语气显得迟疑：“也许，你说的不一定错。我父齂本就一直催促我成家，如今，他们不但找好了对象，连工作都托朋友谈妥了。”

“我总以为你是个“为所欲为”的人，未曾想到，你身上也少不了束缚啊。你这一走，今后想必是聚少离多了。”叔华竭尽所能想使自己显得轻松，可终归显得不自然，面对亲近的人，他从来不擅隐藏情绪。其实谁都知道，相逢终究会迎来离别，可身逢其间的人又如何有所防备，在他们眼里，离别总是突如其来的。

饭后，他送慧芸回了公寓，在她走之前，他们不会再见了，慧芸还有许多准备要做。回去的路上，他撞见了苏槿。苏槿恰?在附近的商店买东西，本并不同路，却恰?在路口噷接的地方碰见了。

叔华看时间还早，便借口去她家坐坐，实则想与苏槿聊聊天。这么多年，叔华始终有一个疑问，二妹受过极高的教育，对新思想、新文学之类的东西颇有研究，可她许多时候的言语和行为，更接近于旧时的做派。叔华知道，结婚之初，她是想辞掉工作的，只是在韵如与周父周齂的劝解下放弃了。

“你说钟小姐要走了，这倒可惜了，我看她这人挺好的。”

叔华总想与苏槿齐头并进，可对方似乎刻意闪躲，总是在他前后来回不定。他放弃了，随后道：“你也没见过她几次，就这样确定吗？”

“这你就不清楚了，你记得那次，我们在一个饭店相遇吗？之后，她还找了我许多次，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

“那么，你都告诉她了？”叔华对此一无所知，他的事情，大多慧芸已知晓了，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还要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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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问了一些稀松平常的问题，我没理由不回答。其实挺可惜的，我觉得她人很不错，以后也许见不到她了。”她说这话确是出自真心，可到底带些窃喜。

叔华顿了顿，道出一句他思索许久的话：“如果我把菊岚放手，去追求钟小姐，你说她是否会留下。”这下苏槿倒停步了，回头凝视着他。她戴着那副熟悉的，如今稍显老旧的眼镜，路旁刺眼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与金黄色的光芒重叠，俨然射出异样的光彩。

可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她不明白，叔华道出此言的用意。思索许久，苏槿才予以回答：“你说再多，钟小姐也已经有去处了，而我姐，她有什么去处呢？这样......总归只是空谈。”

“你总是这样说，其实我也料到了你的回答。小槿，这些年我很感谢你，我终归算是一个外来者，你给予过我太多温暖，只是，也许我是时候离开了。这几年我总在想，是什么使这个家庭走到今日这样的境地。某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既然不做改变只是长痛，不如割舍过去。”

苏槿陷入沉默，她的脑中思绪万千。这是何意，他们要离婚了？也许是，但是之后怎么办，他们有无数联系彼此的脉络，莫非要一一斩断么？就算这一切是对的，她也难以想象他的离开。十几年的光阴，她早将叔华当做自己的亲哥哥，在他结婚时，与菊岚矛盾时，在外逃避时，从来不曾改变。

可是抛下这些，也许他的想法不无道理，苏槿再明白不过，叔华与菊岚之间从未有过恨，有的只是无奈的蹉跎。

“叔华哥，你说要割舍过去，可是，割舍之后怎么办。我姐怎么办，你怎么办，书店又怎么办。”苏槿脑海里有太多的疑问。只不过，这个想法对叔华绝非空穴来风，他在脑海里约莫思考过无数次了。

“原本我也没想清楚，只不过，她这一走，使我明白了许多。我在这里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志裕叔给我的，现在，它们当然应该属于你们，就现在而言，毫无疑问应该交给菊岚。”

这几日来，叔华明白了许多，其中重要的一点是，他不能再患得患失，也不应牵连他所爱的人一同受折磨。这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暗暗支撑自己，其实他已然做好决定，本不应事先告知苏槿，然而见到她，还是不禁告诉了她。大抵自己仍旧愿意询问她的意见，像从前一样。

“你知道，但凡你想清楚了，我向来是支持你的。现在，我了解你的意愿了，只要姐姐赞同，我自然不会反对.但是，这背后所要做的，怕是并不简单，你孤身前往这样远的城市，若是找不到生计如何。现在，你有家庭，有安稳的事业，何必跳脱这些，人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苏槿对待别人的事，总是显得理性，她没有反对叔华的想法，只是怕他考虑欠妥。

换作平常，叔华大抵在此作罢，不过，这个决定，他确实想得足够清楚，清楚到没有疑虑。“要说将来的走向，也许我没有足够周全的考虑，但是，我不应该再成为束缚菊岚的牢笼，在此期间，连我自己也感到疲倦。她委身与我，为我做了太多。我只希望有一次，可以为她做些什么，也为自己做些什么。”，他的声音显得颤抖而动情，言未尽，泪已落下。他是一个坚强的人，面对亲人的逝去，外敌的侵略，从未垂泪。可这次，当叔华发觉自己决心已定，他感到生命中的一部分即将消散。

苏槿赶忙走近，试图用手帕为他拭泪，却被叔华抱住。她没有挣脱，对此时的叔华，她无法感受到其他任何一个身份，而只是她的亲人。

临走时，她说：“叔华哥，你要知道，无论你身在何方，总会有人牵挂着你，将来你身处险境，总能向他们获取慰藉。我是其中的一个，我相信姐姐也一样。”

再没有人比叔华相信这句话，她们都是他永世无法忘却的人。在万花凋零的残春，北京被萧瑟的气氛笼罩，相反，在更为温暖的南方，一切倒显现欣欣向荣的景象。或许总是如此，他选择前往别处，寻求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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