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结束

与苏槿离别后的深夜，待叔华回到家时，菊岚如平常一般，早带着孩子睡着了，他并不准备今天就说，至少，不能在志筠面前。

这几日的天气令人感到舒适，然而，叔华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几个钟头前，他似乎说了许多掷地有声的话，只是，正如苏槿所说的，被种种关系牵扯的人，面对的阻隔太多了。

书房的窗户建得很高，叔华从床上可以径直窥见夜空的明月与繁星。身为一个长期的夜归人，星空向来是他的背景，却极少成为他眼中的景象。这倒唤起一段他的回忆。

那大概还是二妹读小学的时候，某一日，她从学校知道了日出日落，回家便说，既然见过那么多次日落，总归应该见一次日出。然而，直到去年，苏槿偶然提起，竟还没亲眼见过日出，之后，她说了一句话，叔华至今没有忘记，“大抵那些世所罕见的景象，反而容易被人们捕捉。相反,我们周围发生的，日复一日所重现的，却因轻易而为我们所忽视。”

如今，他越发明白这句话，也因此越发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叔华早早坐在了饭厅，他知道，菊岚会在儿子熟睡之时途经这里，去厨房准备早饭。没过多久，妻子果然来了。她的面容显得憔悴，这倒不是一天两天了，几年间，她几乎从未在他面前显得多开心。相由心生，多睿智的一句话。

菊岚看他这样早便坐在饭厅，很是惊讶，多年的相处使她明白，丈夫许是有事与她商议。她径直走向木桌的另一侧，静静等他开口，这是无需多言的默契。

叔华在她对面，时而注视她，时而低头，总是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这样犹豫的他并不多见。然而，当他终于开口，第一句话便使菊岚大脑空白，“菊岚，我们是时候分开了。”

“你......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菊岚的话语听来有些哽咽。

叔华只是把前夜与苏槿所说的，再对妻子说了一遍。三言两语，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他的声音变得吞吐，连一句话都难以说得顺畅。尽管这样的场景，他早已想象过不下十遍，以为这样的话尽可以心无波澜地脱口而出，如今他发觉，这是不可能的。

菊岚只是在听，她的反应倒是叔华意想不到的平静。叔华看着她稍显木讷的脸颊，不知所措。

菊岚只是瞬间被冲昏了头脑。平时，总归与人发发牢骚，说说分开之类的话，说她未曾预想过这样的场景，那肯定是假的。然而，她从未想到，这样的决定会真切降临于他。她该怎么办，?意吗，否决吗，可是，她有什么理由呢？要说爱他，她从来都未曾动摇，莫非现在，他要将她抛弃了？

她不是不能接受分开，她只是不解，自己忍受这么多年的冷漠与孤独，也不曾提过分开。世上有这样多渐行渐远的夫妻，谁不是凑合过下去，偏偏他就不愿么？

但是，自他真切说出那番话时，菊岚便已明白，他们的婚姻结束了。当貌合神离的默契都不复存在，大概再怎么坚持，也无法继续了吧。

因此，在长久的沉默后，她还是选择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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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简短的一个字，带着起伏而拖长的尾音，因而有了难以言尽的意味。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过问离婚后的安排，对于这些事情，她总是相信叔华的，即使现在，他不再属于她了。

几日后，叔华与菊岚离婚。照叔华计划的，他只带走了部分财产与衣物，剩下的，全都留给了妻子。隔天，他便只身乘车离开了北京，没有告知任何人。这不是一个人们经常出行的季节，列车上显得静谧空虚。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以往度过的岁月只像一场梦，如今，只剩少许的痕迹供他回忆。

菊岚回到家，志筠便即刻缠着她问：“爸爸去哪了，我看他的衣服和东西都不见了。”菊岚低下身子，抱住志筠，道：“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我也不知道他的归期。妈妈会陪你的，会一直一直陪着你。”那时的志筠还小，他以为父亲真的只是为了工作离开，不明白妈妈为何如此低落。

下午，她照叔华安排去找了二妹。二妹在庭院给花浇水，这倒方便了，菊岚直接把她叫到门外的小巷里。菊岚将离婚与叔华离开的事告知于她，可苏槿并不显得太过惊讶。这时菊岚方才明白，叔华要做的事，或许早就告知苏槿了。可是，那又如何，他们本就更为亲近，不知苏槿了解而自己未知的事，究竟有多少。

菊岚这次来是想让二妹接管书店的事务，叔华料到她自己难以管理，又不希望苏家世代传下的家业落入外人之手，才作此决定。苏槿看了叔华留下的嘱信，稍作考虑便同意了，虽然距离更远，可毕竟是父辈留下的财产。思考片刻，苏槿决定取两成的净收入，剩下的留给姐姐。菊岚本想婉拒，可她一人养家，开支确实偏多，她自然明白二妹的用心，便应允了。

晚些时候，韵如回来，此时菊岚已经离开了。苏槿便把辞职的事告诉了他。

“你要辞职？这没必要吧，虽然现在收入不高，可我们也不必花什么大钱。你去管书店的话，未免太累了，我不愿看你每天这样忙碌。”

“韵如，我没有办法，于我而言，这是不可选择的。现在我也只是代理，要说所有的话，还是姐姐的名下。你大概还不知道，叔华哥与我姐离婚了，他离开了这里。”

“啊？这倒是意外，我说你为何突然需要接管书店。叔华哥这人挺好的，我还没得到你的时候，与他谈了许多。小槿，你也不必太伤心，他离开了，难道再不回来了？你放心好了，他怎么放得下你。”

苏槿只是笑笑：“我看他总会回来的，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他的孩子与曾经最爱的人都在这里，如果他能放下倒好了，然而，放下某些事情也许是世上最难的事情吧。”

“小槿，我必须要说，我喜欢你，很多时候就喜欢在你纯净的气质。你不明白，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爱意，他的眼神是无法隐藏的。就算叔华哥结婚多年，他偷偷看你的眼神还是这样深情。”

“几个人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总会有感情的，难道我对他就没感情么？只是我不喜欢注视别人罢了。可是，这也不代表什么，我爱他，因为他是我哥，我想对他也是一样。”

韵如发觉她显得有些认真了，便赶忙转移话题。正说著，苏槿突然说：“你明天很早要赶车办事，起床的时候不妨叫我一下。”韵如感到意外，他早些时候说过，自己估计天没亮便要起了，忙问其中的缘由。

苏槿只说他独自外出，衣服总显得皱皱的，想早起帮他整理衣裤，韵如自然求之不得。这的确是原因之一，丈夫一个人显得有些随意，平时同事也说，不和自己一起的时候，显得有些邋遢。

不过，另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她想真切地看一次日出，以前从未看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看了。经历过一些事情，她渐渐明白，就算是那些每日都在发生的景象，也不是随意可以搁置的，你尽可拥有它无数岁月，可一但失去，便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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