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故事
裕兴书店,对苏槿显得熟悉而陌生,自某一刻起,她与这里的噷集只剩下偶然经过的摇头一望。今日这一看,内部的装潢并无太大变化,也因此稍显古旧,不过,以她自己的审美而言,这古旧的程度大概恰到好处。
店里常来帮忙雇工尽是她熟悉的人,这些人自父亲在世时便常在店里做工,都是看她长大的。时至今日,他们中的大多数已显得苍老。这几年,人们更愿意去国营的书店与出版?购买书刊杂志,这里愈发冷清。
这些日子,她初回书店,也不情愿改变什么,便只是“萧规曹随”,然而,这些日子,常有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人来找她。他自我介绍是是中央书局的,名曰李末白,正值建国初期,政府用钱困难,想要收归私人店铺与机器,以扩充国营书店。
这李?志几乎每天都来,苏槿感到为难,这店毕竟是父亲传下来的,从另一角度,倘若真把书店归给政府,自己倒好,可姐姐没有长期生计。她只好一次又一次回应,“让我再考虑考虑。”
这几日回家,她还未与韵如谈过这件事情,这终归是苏家自己的事情。一天晚上,韵如从单位带来自己的一封信,这时她才想起,自己的收信地还没改变。一看信封的署名,竟是那位许久未曾谋面的刘先生。几年未见,不知他身体如何,如今想来,他是上世纪生人,如今六十有二矣。
这封信所署的时间大约是一周前,字迹显得稍浅,使人感到写信的人气息微弱。
苏小姐,你这一向可好?我是一个古旧的人,痴迷于书信笔墨的世界,故而寄此信于你。这些日子,我常常挂念你,也许是太想你父亲了。你们三姐妹中,只有你最与他相像,带有那种深沉而温良的气质。
志裕晚我数年,却不幸早逝。在混乱的年代,未能陪伴他离开,始终是我的心头之痛。这下,我大抵也命不久矣,两年间,肺病始终折磨着我的心智,许多话便也搁置下来,没能当面告诉你,这封信,算是不得不写了。
你父亲与我,是在学校认识的,他是学生,而我受雇在学校做工。我虽家里寒酸,倒喜欢看些时兴的报纸,自己学点文化,总归不至被学校里的人看不起。那时,志裕大概算是个进步青年式的人物,爱参加些示威游行的活动,他总向我借些东西看,我也乐意帮他。
后来,我离开学校,与他的联系也少了。直到有一天,他找到我工作的地方,激动地对我说:“刘兄,我们一起去参军吧,一起去做出一番事业!”那时,控制北京的还是北洋政府,他想跑到南方去,参加革命军。如今想来,年轻人做事,怎么会深刻那么多呢?一句话,我便跟着他组织的团体去了南京。
不想,最后大多数人留了下来,志裕却因身体原因被拒,他一言不发,悄悄地离去了,我们这群人却在军队里切切实实地经历了北伐战争。我们那群人,进入军队的约有十余个,待战争结束,后来仍有消息的,不到4人,我很幸运,成为其中一个。
后来,我回到北京,那时,你父亲已经结婚,接管了家里的店铺,我找到他,他请我好生喝了一番。我仍记得他酒过三巡,动情地说著:“我尤其感恩,我的家族留下这样一个带有历史烙印的店铺,现在,它属于我了。可是,它也拌住了我的脚,叫我无法离开。我带着那么多人去了南京,现在,回来的还有几个,然而,我却留在这个地方,远远看着你们出生入死。”说著,他哭了,撕心裂肺的哭。
他想做些激进的事,本就受到父亲的反对,便在早年间独自搬出来住,那是东郊的一间小阁楼,我们这些朋友常去那个地方。后来,他在父亲去世后搬回去了,阁楼的租金却没有断,不过,照他自己说的,他再也没有去过。他去世后,我便一直租著那间屋子。只是现在,我也时日不长,只求你能去看看,屋子的地址与钥匙都随信附上了。
苏小姐,最后我要说的是,有些东西,当断则断,陈旧的东西再好,终究是陈旧的,新的东西容易变得陈旧,陈旧的东西却难以变得崭新。代我向菊岚与晓雪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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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封长信,比文字更长的,是期间留下的余韵。这封信使苏槿发现,她不仅对刘先生知之甚少,对父亲的过去,她也只是略知一二。她坐在那把颇有历史的太师椅上,浮想联翩。
翌日,她去了刘叔叔家里,这只是个留存与她记忆中的地方,具体的位置,早已模糊,纵使她记得,大概也于事无补,这一带的房屋在战争中受损严重,经历过重新修缮,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她四处询问,倒还是找到了,开门的人是刘先生的幼子,两人年少时见过,经他口中,苏槿才知道,刘叔叔两天前在医院病逝了。
这并不使她意外,看罢那封信,她便已经开始担忧。苏槿本想离开,却被那位年轻的刘先生拦住了。
“苏小姐,你也许是要去那间阁楼罢。我熟悉那里,不如让我为你带路。”
苏槿本感到为难,对方刚经历大丧,她不愿再增添麻烦。只是先前所寄的地址确显模糊,加之对方态度殷切,难以拒绝。
从刘先生口中,苏槿得知,这些年刘叔叔虽租著那间屋子,自己却是不曾去过,都是托他代为办理的。那地方确是接近父亲的学校,像是早年间仿西式风格的洋楼,因而有了阁楼的设计,如今,历经数十年风霜,外壁已不再洁白。
苏槿在刘先生的引导下进入阁楼,这里长期无人居住,也没专人定期打扫,四处洋溢着古怪的气味。时隔这样长的时间,苏槿本也不奢望能找到父亲的痕迹。这阁楼不大,放置的家具不过一张书桌与床,现在积起了厚厚的尘埃。
墙上贴了些海报,如今也布遍灰尘,难以轻易分辨。苏槿走近,用纸巾细细擦拭,才发觉,写的都是些救?图存的字样。观察片刻,她发觉其中一张海报并未紧贴墙面,而是用胶带贴住四角,中央略鼓。苏槿仿佛有所预感似得,将手伸入,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内是一张旧式的稿纸,材质偏厚。里面似是写了一首诗,署名正是父亲。纸上的字迹带些行草的意味,不是苏槿记忆里父亲的字迹,她以为父亲的字总是方正整齐的。
披荆斩棘行难踏,身负细沙仍千斤。年少便尝愁滋味,老来空叹长咨嗟。
这旧体诗写得如何,苏槿无法评价,可父亲内心的无奈,她终于明白了。他把这一切封存在这北京的一隅,未予示人。他再明白不过,一个人年少时都无法追逐自己的志向,哪还有机会呢?年轻时,阻碍自己的也许是别人,可随着年岁渐长,无需他人劝说,自己便默然断念了。
苏槿把那张稿纸仔细收好,带了回去。次日,她便将书店归给了公家,并向对方要到了一笔每月的补贴,归在姐姐名下。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意图将书店要回,她也不反对。苏槿相信,至少能有一个过?,让他们自主、清晰地做出选择。
回家的途中,突降暴雨,苏槿淋了一身,仍想护住挎包。回家一看,里边的信纸还是沾湿了。信纸中,被雨水沾湿的痕迹呈两行的排列,就像飘摇而下的泪滴,只是,看来或许不那么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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