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寒冷
志裕的墓深藏在城郊的北林公墓,这并非它最初的名字。初把父亲安置时,这里尽显冷清与肃穆,如今,只像换了一个地方。十几年间,菊岚亲眼见证无数生命长眠于此,块块崭新的大理石碑伫立。
今年的冬天尤其冷冽,纵使全身套上厚重的棉衣,菊岚依旧不免发抖。父亲的石碑被晶莹的霜雪覆蓋,僵硬的土层上,残留了些深褐色的纸屑,想必是邻近所烧的纸钱,这样冰冷的天气,纸钱难以尽散。
最初的年月里,他们从来都是结伴来到这里,后来,大家忙各自的事情,便自己择日来此。说起来,每年来此最勤的,倒是叔华。叔华父母的故居,约莫几年前被拆除了,自那以后,他来这里似乎更加频繁。
往年冬天,她向来不乐意出门,这一向尤其寒冷,她倒反而热衷外出起来,总喜欢去各个街坊逛逛。究其缘由,总归是她自己意图乐观一些,所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她甚至未曾深究过此话的出处,内心却自诩对其含义入木三分。菊岚说话时极少引经论典,每每尝试都引得旁人刮目相看。
平日与生人交谈,她尽量使自己显得大方得体,故而显得沉默寡言。实则,她一向是喜爱交谈,也不抗拒与人交谈的。要使她做个得体的生意人太太,绰绰有余,客前相交的那套话术,她早已驾轻就熟。然而,菊岚更是一个率真,极有主见的人,她从来偏爱讲自己内心的话,却也因此无从倾诉。
院里积蓄的落雪更深了,菊岚尝试用仓库的铁铲清理,终究力竭而作罢。铁铲的内延染上层层褐红的铁锈,木质的铲柄却依然光滑蹭亮。志筠去找邻居的小孩玩耍,他的性格颇为外向,正像他的父亲。
晚些时候,韵如携苏槿前来。这几个月,二妹来的次数大多于从前,她如今只在家中写些文章,确也不似从前忙碌。菊岚见韵如既来,便托付他处理院内的积雪。韵如虽是个知识分子,从小并不做太多耗费力气的行当,可终究有些大男子主义的气概,一口答应下来。苏槿担心地看看他,便随姐姐进了里屋。
“我说,姐,你该多出去走走。外面虽然冷些,终归人多,富有生气。一个人封闭太久,便会开始胡思乱想的。”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三十多岁,早过了胡思乱想的年纪。这日子,不就是一天天过下去的,不过充实与无聊的区别。对于这种无聊,我已然习惯,而且无法自拔。”
“姐,你不必这样的。从前是环境胁迫着你,如今,你尽可以选择一切。”
“这么多年,我累了,不过,我也渐渐开始明白,有些事,到头来,总是怪不得别人。叔华走了,莫非我能怪他么?也许他是我所需要的,可我从来不是他需要的。我开始了这一切,现在,一切大概早已注定。小槿,现在他去找那位钟小姐,可是,没有钟小姐,便不会有李小姐,王小姐么?他们不曾有过长久的时间纠葛,都发展如此,我有什么可抱怨的,现在,他还有新的生活去追逐,我的一生大概也就如此了。”
说这番话时,菊岚的神情并未有太大波动,她只是不住轻微摇头,不住长久叹息。苏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陪她坐着。
其实,她所了解的还要多些。秋末的季节叔华陆续寄来几封信,来址,果然是南京。最初的信仅是简短的问好,她也礼貌地回信致意,后来,信里的内容大多与他的生活有关。照叔华写的,他似乎已再婚了,在那边也找到了工作,“也许以后再难见他了”,苏槿这样想。
抱着这样的念头,苏槿回了一封长信,里面多是一些祝福语,夹带些注意身体的话。此后,她不打算再回信了,一个男人总是收到异性的来信,大概也不便解释罢。
傍晚,晓雪从单位出来,摸索著做了几个月,她发觉这工作真心不错,内容简单,并且不算忙碌。
身后,李同志喊着她的名字便追了过来,道:“你是否看了你姐给我写的文章?”
“我?我向来不看这些东西。不过,既是我姐写的,想必写得不错吧。”
李同志摸出一份报纸,这刊物在北京小有名气,背面,一篇占据多数版面的文章,署名正是苏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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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雪接过报纸,却没有细看,只问:“这便是所谓根据你经历写成的?”
他显得很兴奋:“是,可也不只是这样。这些年,我看的文章也不少,然而,真切共情于我们这些战士的,却寥寥无几。仅就此而言,这篇文章写得再好不过。”
晓雪不懂这些,也无意与他探讨,正要离开,却被?住了。
“你......你没有兴趣看看吗?即使我这样说了。”
听了这话,晓雪也不便离开,对方总归算是她的上司,她再次接过报纸,标题也不复杂,“记一位年轻战士所走的路”。
文章并非按时间叙述,而是结合自己的经历插叙议论,读来倒有些意思。这夌同志是陕北人,陕北,显得太过遥远。他十几岁便加入军队,至今,约莫已有七年。后面是大段带有议论性的文字,她无意再看下去。
“同志,我想问问,你怎样看待我们这些人。”
“你们?你指的是......”
“就是解放军,像我这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你们结束了战争,保护了人民,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因此牺牲。你们当然是伟大的人,所谓舍身为国的人。”
夌同志先是面露喜色,随后却无奈地笑笑,道:“虽然这么说,我却不是其中的一员。我是49年入伍的,没有在前线做多少工作,却因为这个身份受人尊敬......哦,抱歉打扰你了,你回去吧。”
晓雪走了,走的有些慌张,她怕自己的回答不够妥当,致使对方不喜。只不过,这样冷的天气,她一刻也不愿在外面多留。对于夌同志的问题,她深感疑惑,但凡是她遇见过的人,没有哪个不对解放军噷口称赞,即使如此,他们还会疑惑群众的态度吗?不过,也许做大事的人便是如此,总要比常人考虑得深,思索得远。
看着晓雪离去的背影,夌末白陷入沉思不同于其它战友,他是少数接受过完整教育的军人。其他同志常说他多愁善感,他并不否认。与苏槿讲述自己经历之初,他小心而拘谨,后来,许是触动于对方友善的态度,他越发感兴趣,便不再顾虑什么。这也是为何,当他在报纸上看见那篇文章,几尽落泪,他看见的远不仅仅是自己的经历,还有自己长时间的苦恼与挣扎,苏槿的这篇文章并未写尽他的经历,却实实写尽了他的心路历?。
文章的末尾,有这样一句话,“自夌同志身上,我终于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是英雄,可是也会有苦恼,也会有儿女情长,也会产生怀疑,更重要的是,也会犯错。作为一个经历战争的寻常民众,这些战士身上的经历与多变的性格,使他们真正贴近民众,在全民奋进、逆水行舟的年代,想必这对许多青年人的未来有所启示。”
正因他是个极易多想,年少热忱的军人,他对自己始终抱有怀疑,如今,怀疑并未散尽,不过,大多迎刃而解矣。这个冬天的确寒冷,厚重的军大衣也无法止住他的颤抖,归途中,夌末白路过市?府,大楼门口,两名战士巍然不动,衣帽上挂满了莹雪。换作从前,他总要心生羞愧,快步离去,今天,他却远远向他们敬礼,随后转身离开。街边,两个小孩你争我吵。年幼的说道:“你看那两尊石狮,风吹雨打磨损成这样了,不如换了。”
稍年长的孩子摇摇头,道:“你不懂了吧,我爸就与我说,磨损击碎的是千篇一律的浮华,却带来了独一无二的内在。”
也许更为重要的是,对于每座石狮,他们彼此有别,却总使人觉得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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