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伤逝
相比北京,金陵城的冬季显然更为舒适,新修的街道上,满是裹着冬装的行人。叔华携著慧芸亦在其中。
时近新年,他们来为家中添些吃食与衣物。两人在月前登记结婚,叔华自知是二婚之人,本不愿大办婚礼,慧芸也不反对,只是慧芸的父母对此期盼已久,还是请了许多客人。她的父母都是南京的知识分子,因此,叔华没费太多气力便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报?做起编辑。
自11月前,苏槿的最后一封信寄来,他与北京彻底断了联系。后来,他细品那封来信,渐渐明白其中的深意,以此前从未有过的长度,写尽的,却只是些牵肠挂肚的话语,初看时,他甚至怀疑信是被别人代写的,通篇上下缺乏逻辑,然而,意思相近的家常话则说了又说。
后来,他大抵清楚了,许是话已说尽,无话可说罢。年前几天,他与久别未见的孙老板小聚,那是在一个偏僻的小酒馆。
“许兄,你别看这地方偏僻,里边果真是别有洞天吧?!这是我出来南京工作,一个朋友推荐于我的。前几月他去世了,肺病。死时孤身一人,竟连葬礼都要我们这些朋友为之操办。人生无常啊!”
“哦?莫非他离婚了?”
“不,不......他大我几岁,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妻子已因病去世了。他家从前很窘迫,虽然他读了些书,也只能在工厂打份小工,需赡养的,却是父母及妻子一大帮人,家里常常吃不饱饭啊。因此,他身边的人各个因病去世,倒都像是肺病。唉,简直像个诅咒。待到后来,他做生意发迹了,却再没有一个家人。”
说著,他连饮几杯,脸上流露难辨的神情。叔华识趣,不再发问,只是默默续杯。
许久,孙老板又道:“许兄,我真心佩服你,敢于抛却北京的一切,孤身来到这里。所谓离开,往往比留下更难。”这时,叔华酒过三巡,也渐渐醉了,“我?我离开时,许多事情未能想清楚,也不愿想清楚。迷茫,迷茫啊,人活到中年,非但没活明白,反倒越发迷茫。”
那夜,他醉得很深,待归家,已是半夜三更。这里的街道较暗,夜深时几近伸手不见五指,他与慧芸单独住在一起,为了工作方便,是个更为偏僻的去处。慧芸没睡,她向来是要等叔华的,只是今天格外得晚。两人同住后,叔华宿醉晚归是极少的,对其他人,他展现的总是新派绅士的形象。
她颤颤巍巍地搀扶叔华到卧室,他的嘴里含糊不清,似乎总在说些什么。慧芸听不清,只好为他褪了外衣,安置在床上。这几日,她因工作的缘故,本就有些劳累,这下更加困倦,便也躺下睡去。
不久,慧芸倒是熟睡了,叔华却难以入眠,且越发感到头疼,渐渐清晰的疼痛却使他全然清醒。此时,窗外依然阴暗,墙上的时钟却接近指向5时。他转头凝视熟睡的慧芸,长顾无言。
几日后,叔华度过了第一个远离北京的春节,连同一些日渐熟悉的面孔,构成了他对南京朦胧而久违的印象。
所谓春节的差异之于南北,或许构成了许多人对两者的总体印象。总归在这样的节日里,不同的文化才显现它们的内涵。当叔华随慧芸的家人上街看热闹之时,遥远的北京,菊岚母子在苏槿家吃过了饭,已早早走上回家的路途。
半路,不知是冷了还是倦了,志筠竟赌气似得停下脚步。
菊岚忙问:“怎么了,你累了么?”
“我累了,我要爸爸来背我。”
菊岚脸色一沉,道:“我不是早说了,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会回来的。你何必等他,等来等去,受伤的只有自己......”
雪越发大了,志筠终究不再执拗,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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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志筠没怎么休息,便起身出门寻找玩伴,倒是省了菊岚的心。她草草洗漱便上了床,近来,她睡得极早,今日,却难以入眠。事实上,对于叔华,她始终在尝试忘却,而且,她几乎成功了。然而,如今她发觉,她不可能成功,当一个人给你的世界留下数十年的烙印,你又如何抹去呢?
周家,送走菊岚母子的屋子同样显得冷清。韵如的父母住回了乡下的老宅,这一年间也只来过两三次。
苏槿在厨房洗碗,刺啦的水声显得尖锐,使她听不清身旁的脚步,仍埋著头。韵如就这样自后方走来,悄悄揽住她。她稍稍颤抖,道:“怎么,你无聊了?我洗罢,我们出去走走吧。”
“之前我说,我们再去南京走走,你为何不去?我记得,你挺喜欢那个地方。”
韵如注意到,苏槿洗碗的动作停顿片刻,然而,背对着,终究看不见她的表情。稍后,她缓缓说道:“来回的车票,说来还是贵了些,你一个人上班,还是少些额外的开销吧。我看你衣服都旧了,不如留着钱给你添几件衣服。”
韵如依旧揽着她,他明白这话也是出于真心,可显然并非全部。之后,他静静等待苏槿洗碗,再一起出门。
待两人出门时,街上的人已少了许多,寒冷的时节,大多数人并不喜爱出门。
人烟稀少的街道上,苏槿的话倒是多了起来:“从某一年起始,我在除夕吃罢晚饭后,总要走一走,以前常常是一个人,现在总和你在一起。”
“这是我的荣幸,我尤其欢喜走路时看你的侧脸,总有种恬静的美”
“瞧你说的,不过,你的话总是直接的,直接到反而难辨真假。你总说,我有时像是编谜语,然而,其切实的用意却往往简单。”
“你这话不也像个谜语么?”,韵如无奈笑笑,“叔华哥走了快半年了,近来你们有通信吗?”
“我几个月没寄过信了,他有他的新生活,我们不必给他造成困扰。他走得看似坚决,其实心底何尝不迷茫。韵如,说真的,还好有你,我很多时候太过脆弱,太过感性。你是否看过鲁迅的一篇文章,名为“伤逝”的。”
韵如自然读过,他知道,那不是一篇易懂的文章。对于这突然的一提,他感到奇怪。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莫非你在担心这些?可是,我不会是涓生,你更不是子君呀。”
苏槿赶忙解释:“不,不......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一提。”说著讨好地冲他笑笑。韵如向来受不了她的讨好,也就不再问了。
其实,她显然不会这样认为,她只是发觉姐姐日渐憔悴,无精打采。理性地说,书中的情节缘何会于现实重现呢?只是,稍稍一想便足以令人生怕。
有时,这就是现实,封去人的一切出路,尽见证他们一步步走到悬崖。别人自身难保,而他们无处可逃。这是苏槿看罢“伤逝”最大的感想。从前,她以为涓生因自己能救子君而未救,黯然神伤,后来,她不再这样想,也不再认为涓生这样想。或许,他的黯然神伤,正因为他发觉,自己早已送她走上了这条路,再也没有机会使她离开。
今夜的天空没有繁星与明月,乌云笼罩了它们,在新旧交际的时刻,这并不使人喜悦。所谓天象,确非人事所能?预,然而天象,自古以来便处处?预着人事。人们为天所喜,为天所怨,更为天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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