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 章 逛街

“喝口水走吧。”韶茵转头看了看表，对邢佩瑶说：“快两点了。”

邢佩瑶点点头，又默默退出去了。

韶茵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

百货大楼灰扑扑杵在东风广场西北角，四层楼高的绿漆窗框早晒爆了皮。二楼布匹柜台永远挤满抢购的妇女，的确良要布票，灯芯绒布头得天不亮就来排号。顶楼东南角的玩具柜台摆着上海产的眨眼娃娃，塑料眼珠子转起来嘎吱响，韶茵觉得渗人，一直没敢买。

邢佩瑶拽住韶茵的胳膊肘：“我一直很好奇。你叫韶茵，为什么柏书禹喊你琰琰呢？”

“不知道。”韶茵别过脸看玻璃柜台里的缝纫机线轴。

“你也不知道？”邢佩瑶吃惊地说：“你没问过他吗？”

“没。”

韶茵知道，但是不想跟她说。

“同志，?布往这边！”售货员抡起剪刀敲柜台。邢佩瑶松开手就往人堆里钻，淡黄色连衣裙很快就窜进人群里面。

她胳膊肘顶开个妇人，三根指头捏著钞票举过头顶：“四丈的确良，分两匹裁！”

韶茵家里没有布匹，只有柏书禹买回来的成衣。给韶母穿，她挑了稳重的颜色。

“还要什么？”售货员利落地给她包起来。

“那个棉布来两匹。”邢佩瑶转过头跟韶茵说：“秋天做睡衣最好穿了，软乎乎的。”

韶茵被挤得后背贴到铁栏杆上。邢佩瑶侧身接过灰纸包著的布匹，鬓角汗湿的碎发粘在红扑扑的脸蛋上。

付了钱，俩人从人群往出钻。

“邢佩瑶，真有你的。”韶茵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邢佩瑶正把布匹往尼龙网兜里塞，闻言扬起下巴笑：“你头一回见？”

倒不是头一回，之前两人逛街时抢过蔬菜水果什么，但邢佩瑶都没有爆发过这么强的实力。

跟那个文静腼腆的小女孩挂不上钩。

二楼买完东西就有闲情逸致溜达了。一楼卖锅碗瓢盆、竹壳热水瓶，铁丝笼里挂卫生纸，售货员用铁钩子往外挑。往里面走还有桃酥点心等。

韶茵家里不缺吃的，邢佩瑶也不缺，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从上海新来的没吃过的点心零食。

“上海的点心太甜了，我不喜欢吃那么腻歪的。”

柜台新来个小姑娘，正笑语盈盈地跟周边的顾客介绍：“同志瞅瞅上海蝴蝶酥呀！国际饭店老师傅烤的，一层酥皮三十六层油面，咬下去跟雪片子似的哗啦啦掉渣。半斤粮票加八毛二，牛皮纸包三层防潮 —— 哎别上手摸！油透纸了算谁的？”

“后头大姐甭挤！天津十八街麻花卖不完 —— 您要小螺号还是铰链鼶？”她接过粮票，麻利地舔拇指点数。

“忘说了！杏花楼月饼，剩最后两筒，五仁馅里有冰糖粒子。要买趁早，再过钟头机关单位该来统购了！”

“杏花楼？早没了。茯苓饼西单菜市场代销点还有两斤，骑车去赶得上。”

那小姑娘手指翻飞，等轮到韶茵她们，她还在?著麻绳捆纸盒：“要什么？”

“鸡仔饼还有吗？”

“广州鸡仔饼要侨汇券，三块八半斤。陶陶居的货，猪油混南乳，咬一口滋油。全国粮票也能买。”

“能放多久？给我来一斤吧。”韶茵伸手摸包，摸出一张大团结和一张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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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家有冰箱？”

“有。”

“那就能放半个月。这会天气转凉，外面也能放一个多星期。不过现在柜台上没货了，您留个地址，我下班之后给您送过去。”

“还有这种服务？”邢佩瑶低声跟韶茵耳语。

“或许那个小姑娘人热心，你看她刚刚介绍各式点心，上到奶油标号下到麻绳耗损，连装桃酥的废报纸折价二分钱都门清。是个能力极强的人。”

“真好，许久没见这样的人了。前几次去，那售货员鼻孔还朝天，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邢佩瑶撇撇嘴。

百货大楼人挤人，大秋天的硬生生悟出一身的汗。

韶茵受不了，提议去三楼看看。

三楼是卖收音机电视洗衣机空调之类的电器，人相对少一点。

“我想买个电视，可是我们现在手里没那么多工业票...”邢佩瑶摸著那台展出的小电视机，遗憾地说。

“再攒攒吧，很多厂里现在都没有电视机呢。”韶茵家里倒是有电视机，但她平时也不敢开。因为一开，这楼里的大人小孩就要围在她家，闹哄哄的。

韶茵喜欢清静，但碍于面子，这楼里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好拒绝。干脆就不开了。

后来她把电视拆开研究研究，对著书改了改线路。把电视机原始音量调低一些，这样电视的声音就不会冲出不太隔音的墙壁，传到邻居耳朵里。

可能是韶茵这么一改装，电视时不时就黑屏，有时候就接不到信号。韶茵就那么修了装，装了又修，时间一长，彻底把这个电视机摸透了。

柏书禹止不住称赞她，说这个电视机买回来回本了。技术多值钱？韶茵学会了，能创造出多少电视机。

虽然知道柏书禹是夸张，但她心里还是止不住高兴。

“我平时在家，无聊得很。那收音机哪有电视机生动好玩？”邢佩瑶摆弄著电视机罩上的流苏：“他这么一趟趟的跑，听起来多么威风。结果连电视机都买不回来。”

莫扶光穷苦出身，从农村一路走到城市，还成了货车司机，可见这人本领多大。他在吃穿用度上一律不少邢佩瑶的，家里条件比当初跟着那个赌鬼爹好多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平常人吃不起的桃酥、点心，她一点都不心疼掏出钱票就买了。

衣服也是一身一身地换，什么时髦穿什么。从这几点看出，莫扶光很在意邢佩瑶，自己衣服穿烂洗白都不会委屈邢佩瑶。

可是韶茵今天却觉得邢佩瑶在有意无意对比，比男人好不好，比家里有没有电视。

一边嫌弃莫扶光，一边又享受他带给自己生活的便利。

或许两夫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韶茵没法去评判什么。

暮色四合时，柏书禹来电说要在乡里留宿。听筒里还缠着未及说尽的絮语，门铃却突然叮铃作响。

韶茵挂了电话去开门，廊灯下立着白天在副食店见过的售货员。

“您订的鸡蛋仔。”她单肩帆布包斜斜挎著，指尖捏著牛皮纸袋的提手，眼尾微扬的弧度透著热忱。

韶茵觉得她的笑，那种利索劲，莫名很感染人，就问了一嘴她的名字。

“我叫蔡枫苓。”她回头时笑出小虎牙，指尖蹭了蹭鼻尖，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抽出个小本本划了两笔。

“回见啦，还有绿豆糕得送——”

尾音落时已转身，挥挥手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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