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离京

亥时的梆子声漏进念安殿时,恪嫔王谨姝正用舌尖抿断最后一根丝线。

她将滚了边的护膝举到烛火前细看,指腹摩挲著夹层里絮的野菊花瓣——这是去年重阳节带着两个贴身宫女登高时采的,晒干后能祛风湿。

"娘...……"

林棣臻挑起褪色的湘妃帘,正撞见齂亲用帕子去蘸泼在《金刚经》上的灯油。

经文第三十七页还夹着他幼时高热不退时为他所剪的祈福小人,此刻被油渍晕染得眉眼模糊。

王谨姝见他来了,连忙背过身去,打开了一个包袱。

褪色的石榴红锦缎豁开道口子,露出里头裹着糖霜的芸豆糕,此外里面还放著荷花酥、板栗饼、咯吱盒、豌豆黄……。

每块都用油纸仔细包著,都是邵逸轩入了念安殿后最爱吃的样式。

她手忙脚乱要介绍给林棣臻,忽觉掌心一热,她的臻儿已将那包沾了油渍的糕点揣进内衫。

“娘……孩儿不孝,这皇宫容不下我,孩儿只能暂时去往军中。待孩儿在军中站稳脚跟,便回来与齂亲团聚。您在这宫中,也要多多保重。”

王谨姝强忍着泪水,点头道:“你在外,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牵挂我,我在宫中一切安好。”

"北地风寒,娘给你多絮了层驼绒。"

她低头拽平儿子战袍下摆,眼泪终究没忍住,砸在了狮蛮带铜扣上,溅起点点星光。

十几年前用来裹婴孩的襁褓布,如今被她裁作护腕内衬,磨毛的边角似乎还留着淡淡的奶味。

殿外突然传来阵阵让人不安的大风声,王谨姝攥住了儿子手腕。

她指甲修剪得极短,掌心粗粝的茧子却是之前做宫女时冬日给娘娘们浆洗被褥留下的。

大风掀起槅扇上糊的桑皮纸,外面油灯漏进的光束里浮尘游弋。

"这包艾团路上熏帐子用。"

她将青布包塞进儿子背囊,红绳系口处打着熟悉的如意结。

林棣臻鼻尖一酸,这哪是什么艾草,分明是娘亲梳头时攒下的落发,混著佛前供过的沉香味。

…………

林棣臻今天晚上根本睡不着,所以决定出发前再好好检查一下人员辎重。

他夜巡至马厩时,正撞见新收的手下陈平在给战马喂吃食。

月光漏进格栅,照出他怀里半块已经冻的硬得发黑的炊饼——那是另一个新手下赵大勇等会的宵夜。

两人见主子来了也不慌,施了个礼,一个继续给马匹更换马蹄铁,另一个也继续给马儿们梳毛喂吃食。

毕竟这战马金贵的很,不光要吃精草料吃苜蓿,开战前还要喂盐巴,平时还得隔三差五喂点生鸡蛋蜂蜜水补膘。

“此?山高路远,且战场险恶,你们怕吗?”林棣臻见有些冷场,笑着问了问他们。

"末将等既吃了殿下亲赐的出征酒,"

赵大勇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霜,"这条命便是殿下的,塞外砂砾,合该垫在兄弟们的马蹄底下。"

“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的兵!哈哈哈!”

…………

"殿下,韩统领说禁军您挑的的士卒们在神武门候着了。"小太监双喜快步跑到林棣臻面前,凑过来施了一礼后讲道。

“走吧,去看看我的部下。”

林棣臻紧了紧褪色的鸦青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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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棣臻的玄铁护腕已凝满霜屑。他勒马回望,眯眼细看着列队的?多名兵卒。

这一?多具精铁锻造的鳞甲正泛起青灰色涟漪——这些从禁军中各大营中千挑万选的儿郎们,每个都是他亲自带着蹀躞带潜入军营摸过底的:

那个正在调试角弓弦的络腮胡汉子?张贲,原是幽州猎户出身,传闻能隔着两三里地就嗅出狼群踪迹,但因不肯给十四皇子门人替班被贬去喂马。

左侧马背上腰杆笔直的少年?裴温,祖上也曾阔过,祖上曾经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到他这一代混成了禁军教头。他闭着眼都能把九弧破甲弩拆成七十二个零件,但因为做人过于正直磊落一直被人排挤。

左侧那个五大三粗但瞎了只眼的赵四原是骁骑营优秀斥候,瞎了的把眼还留着征安南时的箭疤。

这些被各营排挤的"刺头",待到邵逸轩一声喝令,一个个却将腰杆挺得比宫墙还直。

"此去五千里,诸君可悔?诸君可敢?"

林棣臻握紧他坐骑白蹄乌的缰绳,声音散在料峭寒风里。

"愿随殿下拾取边关骨,做殿下掌中箭,不?胡马渡阴山!"

?人低吼惊起城楼寒鸦。

听到这整齐划一的呐喊声,林棣臻满意的点了点头。

…………

晨光出没,在即将漫过九重宫阙时,林棣臻等人也收拾完毕,他与王谨姝道别后,准备前往京城外与总兵官李浩民等人汇合。

而王谨姝望见儿子马鞍旁挂著的水囊,囊身歪歪扭扭绣著"平安"二字,针脚忽密忽疏,正是自己哭花了眼时赶的。

"娘娘,风起了。"

一个贴身宫女要给她披上氅衣,却被轻轻推开。

王谨姝踮脚望着渐远的烟尘,忽然从袖中抖出串菩提子——是棣臻儿送往宗人府那年,她快跪烂了一个蒲团用诚心求来的。

一?零八颗珠子挨个抚过,指尖停在刻着"丙辰年腊月初八"那颗,那日,林棣臻被送往宗人府,她在殿内默默流泪到深夜。

宫道转角处忽扬起片玄色披风,是林棣臻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王谨姝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却见儿子举起水囊朝宫墙方向晃了晃。

隔着阵阵冷风,她看清了囊口系著的正是她之前跟林棣臻用膳时送的一块手帕。

…………

卯时的晨雾漫过安定门瓮城,林棣臻的缰绳已被露水浸得发亮。

?多名部下正在整饬鞍鞯,青铜箭囊碰撞声惊起城楼燕雀,扑棱棱掠过安定楼的琉璃鸱吻。城门司阍捧著铜壶滴漏核验勘合,卯正三刻的晨光正巧漫过铜符上"兵部急递"的阴刻篆文。

李浩民的青骢马踏着官道薄霜而来,马鞍旁悬著的不是弓矢,而是装《武备志》的桦皮书箱。

这位儒将的犀角簪束著半灰发髻,松绿披风下露出半截磨毛的竹纸卷轴——昨夜他在府内誊抄关防舆图,袖口还沾著蓟州特产的松烟墨。

待林棣臻的队伍接近,自李浩民身后走出一个仆从,捧出个填漆食盒:

"大人卯时便到了此相候,煨著的姜茶正可为殿下驱寒。"

朝阳攀上德胜门箭楼时,两队人马已合流成蜿蜒长蛇。

林棣臻回首望去,京城雉堞正被晨炊的青烟笼著。

他的眼神好像能透过众多房屋,看到母妃刚才待着的那段宫墙下,好像还是有个身影在挥帕子。他摸了摸内襟暗袋,芸豆糕的油纸还带着御膳房小厨房的灶温。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轻夹马腹,马儿回应,缓步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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