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祖作风
祁连山的晨雾裹着铜马铃的清响,林棣臻勒马回望身后百多骑。
这些从北衙禁军精选的儿郎甲胄鲜亮,却掩不住眼中对周围人的疏离——他们毕竟原本就是各大营的刺头,聚在一起互相之间免不了有摩擦。
此刻蟒袍皇子手中缰绳,如同正牵着张无形的网。
祁连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林棣臻已带着百多名禁军沿官道晨跑。
这些从北衙六率中遴选的儿郎,起初对这位传闻中的"文废武痴"的皇子带队与他们赛跑颇有不屑——直到六小时后过黑水河,林棣臻亲自跳进刺骨激流,将坠马的什长陈平连人带甲拖上岸后仍超过他们所有人,跑到了最前面。
"诸君可读过《夌卫公问对》?"晚上休整时,林棣臻忽然摊开卷泛黄的兵书。
如今的禁军队正赵贲斜睨著看到了书页间夹带的一张张鬼画符一样丑的注解句读,憋笑马上就快支持不住,却见皇子指尖点在"卷中篇"某行:
"譬如这行军扎营,若遇河朔之地..."他信手折下几根红柳枝,在沙地上摆出阴阳鱼阵,恰将众人退路封死。
赵贲额角渗出冷汗,一下子笑容就消失了。
稍微停留了一下让众人体会这行军扎营,林棣臻接着说。
"诸君可知《吴子》有云,不和于国不可出军?"
说著,林棣臻就将烤干的战袍披在陈平肩上,
"自今日始,本宫与诸位同食同寝。"
他摸出母妃缝的艾草香囊放在胸前,又倒出珍藏的槐花蜜分入士卒水囊。
当夜轮值的赵大勇发现,皇子枕下压着的不是金玉玩物,而是禁军名册与家世录,每页朱批细如蝇头。
…………
夌浩民旁观了这支队伍的蜕变,瞧着这场驯鹰戏。他眼中与心里的对这位传闻中“文废武痴”的十三皇子林棣臻的轻视也逐渐消失殆尽。
第三日宿营时,禁军竟自发以《武经总要》考校武艺,林棣臻持未开刃的陌?连挑三人,最后以《孙子·九地篇》的"围地则谋"点出破绽。
更?总兵夌浩民惊诧的是,皇子亲自改良的蹀躞带能多悬两壶箭,那图纸分明是某夜见他用苇杆在沙地勾画所得。
等到第五日过胭脂山,禁军竟自发按《风后握奇经》的行军布阵轮值守夜,暗合他那晚故意遗落的布防图破绽。
当夜,他瞥见皇子帐中烛火,看着映着《大魏政要》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忽觉这雄壮背影与御书房梁柱的蟠龙浮雕渐渐重叠。
…………
等到关西境内,这支禁军已能蒙眼拆装九弧弩。
林棣臻策马检阅时,百人忽以?鞘击打胫甲,金铁合鸣惊飞了树上的小鸟——这竟是他们自发整齐划一的回应邵逸轩。
夌浩民望着尘土中少年皇子挺直的脊背,忽想起渡黄河那日,他见林棣臻将母妃所赠一些珠宝典当,换来二十车冻疮膏,分与士卒,让他们到了北境使用。
…………
"十三殿下对《太坤阴经》的坤甲篇似有独到见解?"
某次夜谈,夌浩民故意抛出难题。林棣臻就著篝火在掌心画八卦:
"总兵大人请看,若将休门改至辎重队..."火光跃动间,他竟用算经推演出更优的行军序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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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前圣上赐的《?韬》,殿下可曾读完?"李浩民在入雍凉境前最后试探。
林棣臻自鞍袋取出书卷,内页批注墨迹尚新:"读到《?韬·坤符篇》,忽觉与总兵大人前日所授的击阵暗合。"
李浩民瞥见书缝里夹着的桑皮纸,正是自己三天前给他的残阵图,此刻却被朱砂勾连成全新战法。
李浩民的密奏在月圆之夜送出。澄心堂纸上以飞白体写着:"臣观十三殿下,性情刚毅,颇似太祖起事时"
信使马蹄声远时,他望着中军帐内晃动的烛影——林棣臻正用金错?修整箭羽,那仪?本是八皇子送十三皇子的礼物,此刻却成了整饬军械的工具。
…………
晨雾未散的武威城外,十万旌旗刺破云翳。
李浩民勒住战马,玄铁甲胄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冷意。他身后百余亲卫的佩?整齐地垂向地面,?鞘上凝结的霜花折射出细碎寒芒。
十三皇子林棣臻的坐骑却在这肃杀中踏出清越蹄声,少年皇子墨色大氅上银线绣著的四爪蟒纹在风中若隐若现,身后他的百多骑玄甲禁卫始终保持着七步距离,马蹄声如更漏般精准相叠。
林棣臻勒马立在武威城残破的瓮城外,望着三支风格迥异的军阵如浊浪般汇流——雍凉铁骑的虎头盾映着雪光,三晋?盾兵的环首?悬满铜铃,关西重甲兵额间的红抹额猎猎如焰。
武威城头玄鸟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三位副将按剑拾级而下,铁甲鳞片刮过已经开始结冰的台阶,发出细碎的冰晶迸裂声。
三晋领头副将赵继宗在辕门前十五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恰好是《大周军礼》规定外臣面见皇族的最小间距。少年皇子立在朱雀旗下,织金蟒纹的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皇子特赐的犀牛皮护腰。
"末将甲胄在身,全礼恐惊了殿下。"
雍凉领头副将周广德抱拳说道,他身后的雍凉铁骑突然齐刷刷以?叩盾,三百面铁盾震起的冰雾堪堪停在邵逸轩靴前三寸——这是他特意为迎接十三殿下准备的“礼物”。
少年皇子纹丝不动,身后十二名他的贴身玄甲禁军?时抖开赤底金纹的旌节,?面龙旗霎时将冰雾压回地面。
关西领头副将韩文昭从赵继宗身后向前半步,关西特有的环首?铿然出鞘三寸:
"听闻殿下对舆地有所研究,敢请教沙罗曼谷地势。"
?身反光恰好映在沙盘某处,那位置正是二皇子麾下精锐的驻防区。
他身后亲兵顺势展开七尺见方的牛皮舆图,羊皮接缝处朱砂未干,洇红了北境与瓦剌交界的大片空白。
林棣臻身后贴身护卫中忽又有三人出列,铁护腕与胸甲碰撞出编钟般的清响。
为首的陈平解下背囊,竟取出兵部盖印的《兵部边戍全图》,牛皮卷轴展开时带起的风扑灭了韩文昭亲兵手中的火把。
"韩将军这幅图,倒是与兵部今年前几月修订的版本颇有出入。"林棣臻用剑鞘轻点舆图某处,精钢鞘尖正压住"武威"二字上新添的墨渍。
"北境风寒,诸位将军的甲胄该上油了。"
少年皇子抬手示意,接过身后护卫递来的紫檀木匣,匣中三十?枚青铜虎符在雪光下泛著幽绿。
当啷一声,林棣臻“失手”,最上方那枚刻着"如朕亲临"的符节滚落沙盘,正压在韩文昭方才所指的沙罗曼谷的位置。
三位副将的甲胄?时发出金铁震颤,周广德的护心镜映出禁卫军正在树起的五丈旗杆——赤底金纹的"林"字王旗顶端,悬著兵部前脚刚送来的新颁的《督军条例》铁卷。
朔风掠过铁卷上的铭文,将"朕准十三皇子监军,遇事其可先斩后奏"的字句拍在每个人脸上。
韩文昭忽然单膝砸进冻土,关西?斧手弃戟声如冰河迸裂。赵继宗的九环?悄无声息完全入鞘,周广德的雍凉铁骑整齐划一地后退八十步——完美符合《大魏军礼》规定面见皇子的安全距离。
少年皇子拾起滚落的虎符,微笑的看着这一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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