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猜忌

残阳垂落如凝血，将西天染成一片斑驳的锈色。

刀枪相搏的金戈声、战马的嘶鸣与士卒的惨呼，都随着暮色的沉降渐渐消弭，只余下冷硬的兵器碰撞声在冻土上回荡————

那是被砍断的旗杆在风中摇晃，铁矛头刮擦著冻成暗紫色的泥地。

瓦剌人的营地原本如棋盘般整齐的毡帐，此刻十之八九都化作焦黑的木架，这片曾驻扎著十几万人的广袤营盘，此刻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断戈残戟交错纵横，冻硬的泥土上凝结著暗红的血痂，浓烟裹着未燃尽的羊毛碎絮飘向天际，如同亡灵最后的呜咽。

数以千计的秃鹫从四面八方赶来，在低空盘旋，翼展掠过云层时投下细碎的阴影，如同死亡撒下的网。

这些食腐者的喙部泛著青灰色的冷光，琥珀色瞳孔在暮色中灼灼发亮，精准捕捉著每一寸染血的土地。

它们偶尔发出一两声沙哑的啼叫，尾音拖得老长，仿佛在催促著即将到来的盛宴。

战场边缘的冻草甸上，瓦剌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手还紧握著断裂的马刀，有的咽喉被箭矢贯穿，凝固的血痂在苍白的面容上勾勒出诡异的图案，任由秃鹫的尖爪一步步逼近。

雍凉铁骑的士卒们踩着吱嘎作响的冻土，在己方阵亡者的遗体间穿行。

虽然此役大获全胜，但己方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为防止尸体腐烂滋生疫病，更为让袍泽魂归故里，将士们将阵亡的?伴尸体逐一收拢，整齐排列在临时搭建的柴堆之上。

他们解下染血的披风，轻轻覆蓋住那些尚未瞑目的面容，金属护手触碰战友僵硬的手指时，总能听见压抑的抽气声。

临时堆砌的柴堆足有一人多高，松木与桦木的清香混著血腥味在空气中浮动。

当第一簇火把被掷入柴堆，火焰“轰”地腾起，将士卒们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棣臻看见火光中，也先帖木儿的银质头盔滚落下来，头盔护目镜上的雄鹰纹饰被火舌舔舐得扭曲变形，这位瓦剌“第一巴图鲁”的躯体在烈焰中蜷缩，甲胄下露出的几缕白发正被烧成飞灰。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脑海中浮现出记忆里那幅泛黄的帛画————

七十二根人骨穿成幡架，千丝万缕的魂魄在幡面上凝成青雾。

若能收集这些将士的遗骸，以秘药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再用朱砂在胸骨刻下引魂咒…………

但此刻，身旁的铁骑士卒正用袖口擦拭眼角，有人跪在火堆前喃喃自语，刀柄上系著的亲人信物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林棣臻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火焰时吞咽口水的模样有多可怖————那是对袍泽的亵渎，是比秃鹫更贪婪的目光。

自己人不行，瓦剌人应该可以。

“周副将，这些尸骨为何不……”

他追上正在检视火堆的周广德，话到嘴边却又发涩。

周广德转头时，护颈甲胄上的冰碴子簌簌掉落，眼底是连续征战的血丝：

“殿下是想给弟兄们刨个坟？”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冰原，开始出现的月光下，整片大地都开始泛起青幽幽的冷光，

“这里有冻了几十年、三尺厚的永冻土，铁镐下去连白印都不留。

殿下若不信，可以试上一试，若能刨开一尺，某家亲自给你递酒。”

林棣臻还真的去试了。

他从辎重车取来最锋利的鹤嘴锄，第一锄砸下去，金属与冻土相撞迸出火星，震得他虎口都有些发麻。

novel九一。com

再砸第二锄，不过刨下拳头大的一块冰碴，混著暗红的冻土碎块飞溅开来。

寒风卷著细雪灌进领口，很快将后背的汗水冻成硬壳，手指握柄处渐渐磨出血泡，却抵不过心底那股要那瓦剌人做“人皇幡”的执念。

两刻钟过去了，面前的土坑不过齐膝深，坑底还嵌著半截冻住的箭簇，刃口上的血渍早已发黑。

无奈之下，林棣臻只好先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篝火渐次亮起时，清点战果的军吏捧著羊皮卷来回奔走，嗓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瓦剌弃尸三万两千七百具，甲胄兵器收拢整车——”

远处地平线处，几星幽蓝的火光忽明忽暗，那是溃逃的瓦剌骑兵被迫点燃的信号灯，像极了荒原上不甘的眼睛。

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

接下来，就是血腥残酷的追杀。

原本气派的瓦剌帅帐，此刻已易主成为雍凉铁骑的临时指挥所。

褪色的牛皮帐幔上布满箭矢留下的孔洞，寒风呼啸著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帐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汗酸味与烧焦的皮革气息，混合成?人作呕的战场特有的味道。

周广德身披厚重的玄铁甲胄，锁子甲下的暗纹袍子沾染著干涸的血迹，他半倚在瓦剌遗留的虎皮椅上，冷峻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中忽明忽暗。

他卸去头盔，露出额角新结的血痂，却浑然不觉，只将沾著凝血的?箭重重磕在地图上：

“传?下去，以三营、七营为先锋，呈扇形散开追击。

二营、四营，五营、八营从两翼包抄，务必将逃敌截杀在十里之外的峡谷口。

六营留守营地，看守辎重与伤兵。

余下各营分作十二支斥候队，沿瓦剌逃兵足迹追击——记住，活口只留十人，供军法处拷问。还有……”

军?如铁，落地有声。

随着周广德最后一道指?下达，将领们齐刷刷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眼神中都不曾闪过一丝质疑。

在这片血与火噷织的战场上，服从早已融入他们的骨血。

帐外传来战马的嘶鸣与甲胄的摩擦声，雍凉铁骑如同训练有素的精噸机械，迅速而有序地展开行动。

骑兵们翻身上马，弯刀出鞘，在夜色中组成钢铁洪流，向着溃逃的瓦剌士卒追去。

月光洒在他们的铠甲上，泛起点点冷光，宛如死神张开的獠牙。

林棣臻望着将领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他明白，这支军队之所以打的这么漂亮，靠的不仅是精良的装备与骁勇的士卒，更是对主将绝对的信任与服从。

周广德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胜利，在将士们心中树立起不可动摇的威信。

当一个主帅、一个将领能够不断带领着手下获得一个又一个胜利，那么，他就是将士们心中的神！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名将总是会被君主猜忌的原因了。

毕竟，在军队这个特殊的群体中，一切都是拿胜利来说话啊……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