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然而萧善神情仍旧淡然，没有一点儿要和他同仇敌忾的意思。

对于这孩子严谨的学术精神，萧善是钦佩的，只是吧，他说的那种现象在现代亦是层出不穷，看官们除了发发弹幕吐吐ls外，还不是无计可施，更别说格外讲究人情的古代了。

别说吃那套的人还挺多，好使自然多的是人使。

“晋小郎君，你的想法没错儿，我呢完全同意你的观点，”萧善先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随即又道，“可是那家店不是赛场，你要实在想品评那些菜肴的优劣与不足，大可以找店家私下说，那样不至于伤了店家的脸面，你也才不会被当做是上门找茬的混混。”

这世上，真正能做到虚怀若谷，心气平和听取别人意见的人，她两辈子也就见过一个，就是她兄长。

她见过的优秀人物不少了，也唯有一人能做到而已。

眼前这个少年振振有词，或许他也能？萧善起了玩心，想要测试一下。

想了想举了个例子同他说，“你想想，假如你今天穿了件自觉样式颜色都不合身的衣裳出门玩耍，结果刚出门就遇到个生人、一上来就说你装扮的丑陋，看的他眼睛疼，你心里能舒服么？”

“这怎么能一样！我穿着如何，自己喜欢就好，可他那饭食却是往出卖的，食客花了钱的！”

萧善“……”她可以不这么委婉，可以举个很贴切的例子。主要是怕他听了膈应。

而且，他觉得食客挺乐意的，同样的价钱，味道上又没有特别明显的差距，他们肯定更喜欢油水多的，去脚店里吃东西的，都是些平民百姓，更有的是靠做苦力的赚钱养家的，实惠最要紧。

说不通便不说了，甭管开店的人什么来路，既然这傻小子死认理听不进去，她也不想浪费唾沫了，回头委婉地提醒一下她家人好了。

萧善打了个哈欠抖了抖鞭子问他俩，“坐好了没？要动身了。”

听到回答，萧善将鞭子落下，马儿前后迈开步子，一溜烟儿的跑了，车轮“咯吱咯吱”地轻轻响起，朝着大道上驶去。

等马车走远了，方才吃饭的脚店里走出来一位身穿细麻布的黑胡子老者，脚蹬草舄，耷拉着眉眼，双手叉腰，嘴巴周围的胡子无风自动，紧随其后由护卫扮成的掌柜小二，在他跟前大气也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在地下以示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毛头小儿！竟然质疑本……老夫的厨艺！气死老夫了，明明老夫店里的饭食样样色香味俱全，谁吃了都要夸上两句，尤其是那些在码头在做工和路过的行商，都夸本、老夫这个店家是生意人中少有的良善之辈！”

扮成假掌柜的老护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心想：就凭您这可着劲儿让人吃大户的豪气，换成是他，他能把马屁拍穿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带歇息地翻着花样儿夸您，保管您听的脚指头都觉得舒坦！

“老王爷，您说您这么折腾是何必呢，在沙场上征战了一辈子了，好容易歇下了，每天儿养养花，逗逗蛐蛐儿多自在的，偏跑来城门口这地方当厨子！”

老王妃怎么就去的那么早呢，哎！

当然了，店里另外还有四个厨子。毕竟老王爷他这么高岁数了，再累出个好歹来怎么办，所以老王爷每天只负责过足他的瘾，其余时候都是交给厨子做的。

不?的是，方才那三人一进来，老王爷就说有人合了他的眼缘，要亲自下厨，结果，上桌后被人挑了一通毛病，人家拍拍屁/股走了，留他在这儿对着他们吹胡子瞪眼的。

还好三人里年长的那位姑娘把那黑小子剩下的话拦了回去，不然任由他继续说下去老王爷怕是要忍不住卷起袖子出去怼架了！

“哼，”老王爷看了看天色，早食忙活完了，略歇一歇就得忙中午了，他一只脚跨进了门槛，心里到底还生着气，就点了个人吩咐道，“追上去看看是哪家的，若不是一家的，先探探那马车是哪个造出来的。”

“是！”护卫飞快地答道，心底一下雀跃起来，啊，他暂时自由了是不是，他今天终于不用面对那些抠搜又难缠的的食客了，明明自家店里兜售的价钱已经很实惠了，但凡有点良心都要替掌柜的想想是不是在亏本买卖！

结果倒好，总有些人贪心不足，贪得无厌！

护卫在心里狠狠骂出他难得知晓的两个成语，转过身跑了两步，身影很快和人群融入一体。

京城的道路就平坦多了，萧善确定好路线，收起地图，慢悠悠地赶着车。车厢里的两人一左一右撩开帘子朝外看，嘴里时不时惊讶地叹上两句，晋鹿桉还好些，从前毕竟来过，只是同那时比起来，京城的变化也不小。

最先让人注意到的就是宽净平的灰色路面，之前在官道上看见他只是惊讶了一瞬，城里完全不一样，还有道路两旁的各种店铺摊担，同样很整齐洁净，太让人震撼了。

萧善同样觉得心潮澎湃，她不知道汴京原本是怎样的，但是此刻入眼的一切，就犹如一副轻着笔，慢着色的古画卷被徐徐掀开。

人头攒动，生机勃勃，大气雅致。

“阿晋弟弟，汴京的百姓都很有钱吗？”小伙计看的眉飞色舞，心里羡慕极了，好奇地问晋鹿桉，“我看好多人身上穿的衣服料子都不是乡下的土布，就连麻葛做的衣服也比我们那里的精细！”

“还有还有，我看到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朵绢花，给了摊主足足三十五文钱！”在他们庾县四十个铜板都能买一斤羊肉了！

“什么，猪肉十五文一斤！？”

“鸡蛋五文钱两个……”

他扒著窗口叽叽喳喳惊呼的起劲，声音落到路过摊贩的耳朵里，几人/大笑一声，不带恶意地调笑道，“又是打外地才来的，可别被吓回去了才好，哈哈……”

萧善听的同样感触良多，“京城居大不易”这句话，似乎到了哪朝哪代都是个一说起就令人心痛到无法呼吸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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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熙承北宋旧制，物价上不遑多让，相差不大，好在物价高，百姓的收入相应的也高了些，每日大约能赚的100文，一个普通家庭一月能收入3-8贯钱，若是足够幸运一辈子都没有遇上天灾人祸，朝廷又不施行苛捐杂税的话，倒是能有滋有味的过下去。

晋鹿桉的叔叔住在东南向偏东的榴魁坊，萧善他们是从城南进城的，还得好一会儿绕路，因为没有宵禁，很多人都是通宵达旦的玩耍，可街上这会儿人依旧不少，也不知都是打哪儿蹦出来的，马车就赶不快。

太阳彻底化去了雾气，此时不管是与于视觉上还是嗅觉上而言，热门喧嚣都直通五脏五感，尤其是这些花样繁多的美食。

明明刚吃过早饭，萧善心底的馋虫蠢蠢欲动，她觉得不是她嘴馋，是前些天赶路颠簸的人没胃口，?时她也不敢吃饱，怕给颠吐了。

就连今儿早上也没多吃不是，车厢里的两人何尝不是一样的心情，奈何囊中羞涩，仅有的一点儿钱还是萧善给的，小伙前家里从前有个病怏怏的祖父要看病吃药，调养身体，根本没存下几个钱。

等送走了祖父，办完了丧事，他好容易攒了三个月，工钱带收到的打赏加起来一共才攒了五两银子，晋鹿桉来了，又是一波请医问药，最后自然就没剩下多少了。

两人当时雇马车送他俩进京，说实话，大部分靠的还是萧善那二十两银子的接济，赖上她后就没C心过钱的问题了。

晋鹿桉想的是等他到了京城自然会报答萧善，而小伙计想的就简单了，阿晋弟弟许诺带他来京城，给他安排一份挣钱的差事，甚至阿晋弟弟还说让他跟着他混，那这路费，当然是阿晋弟弟来掏了，当然了，阿晋弟弟想要他的钱的话，他也是乐意给出去的。

两人一路上指著萧善供养吃喝住行，神奇的脑回路使得他们没有一点儿羞愧，不好意思等情绪，反正他们会报答的！

只是这会儿眼看着再走两步就到地方了，竟然开不了口嚷嚷想吃东西了。

然而萧善哪里会忘了他们俩，不说帮忙行善这回事儿，单从投资学的角度来看，她也不能吝啬这点儿钱啊！他俩这会儿就是想吃头牛，只要有人卖，她二话不说就给买。

挤挤攘攘地穿过拥堵的人群，萧善把马车停在稍微空旷些的地方，解了钱袋子掏了张五两的银票递给偷偷咽口水的两人，“我看着车，你们俩去买，就在眼前这块儿挑，别跑远，咱们未来得在汴京城呆好一段日子的，这会儿随便买两样解解馋就行了。”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萧善听到了：脆粉鱼兜子，香辣罐肺，面糕，辣蟹酱，羊乳饼，血脏羹，螺滴酥，糖糜乳配千层，台饼……

还有经她做出来的一些后世小吃，萧善听到熟悉的名字，心想她虽然不开学堂不收徒，但从实际看，已经有了点儿桃李满天下的影子了不是！

哪怕本朝律令在对待女子向往争取自立自强一事上，并不多加?预阻挠，但庙堂里的几页纸根本控制不住复杂的人心。

晋鹿桉和小伙计很快就回来了，两人手里提了好几样油纸包，小伙计一面儿把她要的绉纱馄饨和辣菜饼递过去，一面轻声道，“等咱们各自办完了事儿，一定要到处逛一逛！”

“阿晋弟弟，你快好好想想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晋鹿桉口中“唔”了一声，咽下嘴里的东西后，一拍胸口表示他这边没问题，“城里城外，茶楼酒肆，只要没搬走，我一定带你们都去一遍！”

萧善吃著饼子，忽然想起蒋鸿带给她的辣椒种子了，辣椒产业链=暴富，可惜没能带走。

要说辣味的调料，谁也比不上辣椒的霸道，让人吃了欲罢不能，是芥，荜拨，山茱萸，这些完全不能比的。

三人解了馋，仍旧由萧善赶车，晃晃荡荡地到了晋鹿桉叔叔家门口。

钦天监监正是不需要天天都上朝的，但不巧的是今天逢十，晋鹿桉的叔叔没在家，随他?住的侄子、晋鹿桉的堂兄访友去了昨夜没回来。

管家呢，又?他不是很熟悉，甫一见了人，表示很怀疑。

不怪管家认不出，晋鹿按觉得亲叔叔这会儿在这，也不一定能认得出他，比起从前，他长高了许多，又经过侠女姐姐一双妙手乔装易容过打扮过，活脱脱一张平平无奇邋里邋遢路人甲的脸，哪还有半点以前唇红齿白，精致秀气的俊俏模样。

“良爷爷，真的是我，鹿桉，你听我说……”

萧善一时插不上话，等他歇口气的?夫赶紧道，“您老人家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人打了水端来门口，我将他脸上的伪装卸去，确定是本人了再让他进去不就行了。”

管家觉得有道理，挥了挥手，门口的小厮立马朝府里跑了，其实他听了面前这丑小子的说的几件往事，已经有些信了，至于卸去装扮，既然是本人那接下来本来就要卸掉的。

“咱们进去说。”管家让了让，将三人领了进去，马车交给了守门的随从。

一路跟过来的义老王爷的护卫肩上扛着半扇猪肉，记下位置门牌后，默默地跟在马车后面绕去了后门。

“伙计，买肉吗？新鲜的，早上天没亮就杀的。”其实是他先前跟踪那三人的时候在路边的铺子买的，单知道驾车的那姑娘是个练家子，没想到她还很敏锐，差点儿被发现了。

他一个着急，回过神来猪就抗在肩膀上了，想想老王爷自打开了食铺后那花钱的劲儿，他舍不得浪费！

“?谁伙计，你全家都是伙计，走开走开，不看看这是哪儿，不买！”小厮跳下车正要喊里面的人开门，旁边冷不防地伸出来个人头，再一看肩上还扛着肉，吓死他了！

“傻子吧你，这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你说你挑个担子卖卖瓜子儿饴糖，铜镜木梳……这些玩意儿不正好！卖猪肉？嘁！等著赔死吧你！”

小厮站起身，缓过劲儿来没好气地骂道。

“你说说你，长得要个子有个子，要脸面有脸面，说起话儿来牙也白，不去做那些小娘子小媳妇胭脂水粉，面脂头花的生意，你跑来我家大人这个……”小厮理智及时回笼，将“单身帅气老男人”几个字生硬地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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