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及至正午,室外烈日炎炎似火烧,路边的野狗都没了往日的活泼,蔫头耷脑地伏在树荫下,吐著舌头,也不再听到点动静就冲人龇牙了,道路两旁的树丫枝条软塌无力地随风摆动,浑似被抽干了水分。
偶有一阵风吹来,也是带着无尽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今年的暑气来得较往年早了些日子,且热得不正常,地方上却无灾害民乱报上,委实难得。
晋舟淀的马车出了官署一直驶到自家院子里才停下。
萧善三人起身去迎他。
从小到大,晋鹿桉一直都是很崇拜他这位六叔的,只因对方素来待小辈们教导严厉,加上彼此之间相处的时间不多,心里难免就添上了几分惧怕。
当然了,许久未见,欢喜之情理所当然的战胜了内心深处的不安,一听到院子里传来声音,他惊呼一声,“六叔回来了!”
就急忙奔了出去。
而在看到晋舟淀手中的藤条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想想他这些日子犯的傻——不告而别,甩开护卫,和家里失去联系,害家人为了他担惊受怕……
然而在晋舟淀眼中,蠢侄儿做下的荒唐错处何止那些。
他摩挲着手中的藤条,眼中意味不明,不紧不慢,从容优雅地迈向了浑身骤然绷紧的少年。
“六,六叔父,我……”晋鹿桉心里发慌,喉咙一下变得哑涩难言,他现在跪下认错、狠狠数落自己、还,还来得及吗?
他朋友还在后面呢!当着朋友的面被长辈揍,也太伤脸面了,六叔父应该不会这么、这么残忍的吧?
晋鹿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出来这么久头一回非常想家,非常非常!流落街头那会儿都没这么想!
萧善和小伙计紧随其后,一过来就看到晋鹿桉对面站着个眉目如画,儒雅清隽的男人,一身深蓝色五品补服,尽显上位者的威严。
“草民见过大人。”萧善?小伙计对视一眼,两人很快上前弯腰见礼。
执的虽然不是晚辈礼,但也没有按照普通?姓那样跪下磕头。毕竟,按照前一个来的话,显得他们太自来熟了,按后一个呢,又不免伤了鹿桉的脸面。
因此这礼行得很恭敬,但对于身份的界定,让人看着就觉得很模糊了。但也表明了一个态度,她二人没想借着这个恩情就此攀附。
晋舟淀将藤条甩给侄子,越过他快步来到两人跟前,温和一笑道,“两位侠士多礼了,快请起。”
“你二人既?那小子朋友相交,也不必再称大人,跟着叫一声叔父就是。”
叔父?萧善看着他眼角连个皱纹都没有的俊颜,实在喊不出口。
很想问问他有三十没有?她可是十八了都,这差距太小了点儿。
然而小伙计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的就喊出了口,“齐叔父!”响亮亮的!
萧善能怎么办,只能硬著头皮,跟着一道喊了,“齐叔父。”
太原。
齐家接了旨,齐大老爷和其他几个涉事的官员被京里派来的天使带着先走一步,女眷则交给了瑞王顾邵护送。
战事平息后,清点府里的人数,核对名单时,萧善不见了的事儿就被发现了。
最初的时候顾邵以为是那两天她遇到了危险,失踪了!经过再三寻找调查才知道,她是自己走的。
顾邵大松一口气之余,又觉得恼怒不已,跑了!呵呵,竟然敢偷跑。
瑞王殿下顿时恼羞成怒了,她之前对自己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至少一半是假的!反正肯定不会全是真的!
枉费他对她的一片情意!
“十一。”他冷声冷气地朝门口唤了一声。
顾十一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不出意外又看到了瑞王殿下黑沉沉的脸色,和周身冷嗖嗖的气压。
“你说查到的消息里,她在外面有几家铺子?还很赚钱?”
“是。”
“哼,怪不得看不上本王的侍妾之位呢,人家有钱的很!”瞧瞧这阴阳怪气、气不顺的模样。
不过,王爷这样子从昨儿听了他的汇报,就开始了,不稀奇,已经不稀奇了!
顾邵不说话,也没叫走,顾十一只好老老实实地立在那里。
心里想,可怜的王爷呦,还是头一遭看上个女人,结果被涮了!
不过话说回来,王爷他打小内外兼修,英武不凡,正人君子,磊落高洁……样样出众!从不干欺男霸女的勾当,怎么突然就长歪了?
要是那姑娘也愿意就罢了,刚好省心了,可人家摆明了没那个意思,王爷这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是迟来的叛逆么?
叛逆也不提前说一声,让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好有个准备,不然没能及时跟上主子的想法,领会主子的意思,以至办事不力了怎么办!
违背是不可能违背的。
顾邵忽然又出声问道,“都说旁观者清,十一你来说,她当真对本王就没有半点儿不舍?”
那可不!那萧娘子一看就是个爱自由胜过喜富贵的,人家靠着自个儿就吃穿不愁,何必进王爷您的后院去争来争……不对啊!王爷他后院没人啊!
进去了可是独一份儿的体面。
至于王爷以后要娶妻,那是刚生下来就被长辈们定下的事儿。他家王爷又是个重诺的,因此王妃的人选就在那几家里,不可能跑出别家了。
不然的话,只要王爷愿意,把人娶了也不是不可为。
只是这些只能放自个儿心里瞎捉摸,可不能往出秃噜。
他顾十一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当然不会耿直地顺着王爷的话了——
“怎么可能呢王爷!萧娘子在的那些日子,每回来见您的时候可都是眉开眼笑的,反正属下是没看出来她有不情愿过,非要说的话,估摸就是读多了圣人言,心里有些过不去那个坎。”
瑞王殿下被安慰到了,之前她自个儿也这么说过,那这就是真相了。
只是,“她可是连封书信都没留给本王。”回想起来,好像一直是他在主动,她可没对自己表述过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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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殿下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竟是越想越觉得如此。
顾十一暗道不好!为了不被同前面几个一样罚去做苦力,这一刻,他脑子里简直旋风似的转动,努力回想未婚妻同他说过的话——
“王爷!没留书信才是正确的做法啊!你先别气,您听属下慢慢给您说!”
“萧娘子虽然同样对您有意思,可同时她又打从心里接受不了与人为妾的事儿。毕竟,她打小学到的礼义廉耻就是如此,您想想,正经人家谁会教孩子给人做妾?肯定都是奔著正室去的。”
“当然了,不说您身上那桩还没定下的婚事,单说您二人身份上的不匹配,萧娘子也不能生出您愿意娶她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来不是!”
“这两样念头撞在一起,可不让人越撞越拧巴!按照她的心气儿,一走了之这不是挺正常的么!”
顾十一越说越觉得兴许还就是这么回事儿,未婚妻同他不熟时,不也是待自己冷冷淡淡,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心悦他的模样。
还是后来两人来往的次数多了,未婚妻才说漏嘴的,她可是一开始看上他了呢!
顾邵少有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这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此刻竟然觉得顾十一说的这些很有道理,他和她之间不就是这样的问题么!
而萧善再没有想到之前为了稳住对方找的借口,此时竟成了两人“虐恋情深”的佐证。
护顾十一看主子听上瘾的样子,挺了挺胸膛继续道,“萧娘子的性子,您比属下了解,她既是决定离开,您说她是留书信合理,还是不留合理?”
不留合……
“是这个道理没错儿吧!”顾十一说到最后,化用了未婚妻曾对她提醒过的一句话,“要是留了那就叫欲擒故纵了!”
“那就不是真心想走,而是以退为进,想让您多怜惜怜惜她之类的。”
瑞王殿下再次被治愈了一些,心气儿顺多了。其实,欲擒故纵他也不会嫌弃的,该怜惜怜惜,该教训教训就是了。
只是她这样洒脱,让他的喜爱之情更浓厚了,只是,他明明之前还生她的气来着,他是怎么变这么快的?
不管了,确定了她心里同样有自己就好。
他就说么,他这样的好男儿都看不上,是准备出家当道士不成!
顾十一昂首阔步地退了出去,门外侯著的其他人见他这幅样子吃了一惊,佩服不已!他有什么秘诀不成?
众人不知道的是,顾十一此时接收的许多艳羡,许是来日要吃的苦也不一定。
屋里又剩下顾邵一人,同先前比起来,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不少。
桌案前的砚台,她曾卷着衣袖为自己研墨。
一侧的空地,她曾经就站在那里不住打盹儿。
……
还有许多在别处的回忆,想起来就让人心底满满的,又甜又酸。
他曾经疑惑过,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娘子,同所有人都不一样,哪怕他不曾同世上所有的小娘子熟悉,可就是清晰地知道她同别人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觉得她哪哪儿都好。
遇见她之前他没觉得心上有空缺,遇见她之后,他隐隐觉出来圆满是什么滋味儿。
这一切来的突兀又迅猛,却让他甘之如饴,不想割舍,只想得到。
他会待她很好很好。
“有消息了吗?”赵琼问跑回来的丫鬟。
“有了,小的同老夫人院里的姐姐打听出来了!”
赵琼一喜,斟了杯茶水让她喝下,盯着她喘好气了,追问道,“怎么说的?”
萧善走时来跟她说自己来了月事,腹痛难忍,要好好休息上几天,还不让她去探望,她信以为真。
谁知道压根儿就没那会事儿,她是单纯地跑了!
诶呦,笑死她了!瑞王殿也有今天,她之前绝对没看错!
只是笑过之后,又担心起对方的安危,听说是去了京城,一路上还不知道安稳不,顶着大太阳不停地赶路,不停地换水土,生没生病?
要是病了,身在异乡也没个熟悉的人照看可怎么办!
直到那天叛军被剿灭,该抓的都抓了起来,瑞王也回来了,她又换了种担心。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只觉得是王爷他挑剔饮食,叫了手艺最好的去伺候,她可是知道瑞王的为人的,什么时候同女人走的那么近了。
从前在京城,无论是宫里的,官门世家的,还是江湖绿林的,那些小娘子们,没一个能成?凑到他跟前。
找借口同他比试才艺的,赢了就笑话人家水平不行还敢大言不惭找他讨教,输了,瑞王殿下怎么可能输呢,凡是不擅长的,都会直接严词拒绝。
就连比武,手底下也不怎么留情,还摔摔,该捶捶,还说他已经收着劲儿了。
哎,哪个是真的想跟你比试了,那不就是搭讪的艺术么,架不住他当真,久而久之,哪怕是个天仙,人家对他的兴趣也淡了。
剩下还在坚持的,不是轴成死心眼儿的,就是和他会议亲的几家。
毕竟,论家世样貌,人品才干,瑞王殿下还是非常能打的,嫁人,首要看的不就是这些么。
只是那个婚约,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赵琼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对外的说法是同王爷的生父旧部有什么牵扯。
照着戏文,难不成是报恩?
“赵娘子,您还听吗?”丫鬟见她走神的厉害,忍不住问道。
“听听听!你说。”赵琼赶紧回神。
“老夫人院子的姐姐说老夫人说,姎儿姐姐的兄长迟迟没个消息,她实在太担心了,想要进京去找,因此才突然离开了。至于不同大伙儿说明白,也是不知道前面什么情况,小心为上,就没有大张旗鼓的跟大伙儿告别。”
这说法,还挺有可信度的,赵琼默了默,她去京城找人肯定是真的,不然干嘛要去京城让人一打听就知道行踪的地儿。
是的,赵琼还是觉得萧善突然离开有躲瑞王的嫌疑。
当然,还有一层只有老夫人和萧善两人才知道的事儿,就是老夫人托她往京城的几家钱庄里分别存了不小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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