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送走了热心好学的晋监正，萧善一下瘫在了椅子上，一直紧绷著的精神头终于能暂时放松一下了。

连日赶路，吃喝粗糙她能忍受，睡不好就太熬人了，不用恢复肤色，她也知道自己眼底下肯定一片青黑，而且明显感觉到眼睛发涩，靠近颧骨那里的眼周总觉得坠坠的，很是疲惫。

她原先还觉得自己挺能吃苦的，在齐侯府时，偶尔也会被半夜叫起来，或者直接忙到很晚才睡。

现在才体会到，那些辛劳都比不上长途跋涉带来的疲累让人难受。

萧善进了内室，脱了外袍和鞋子躺下，放松之下很快就睡着了。

齐侯府老夫人却睡不着，以前白天少不了睡午觉，自打大儿子被京里来的人带走后，她连晚上都睡不着了。

“韶仪啊，你说老大这回能平安吗？”

周嬷嬷比老夫人大了几岁，平日里两人一道养生，看着一般大小，且比实际上要年轻许多，可此时老夫人形容憔悴，一下就有了她这个年龄的老人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有的老态。

这会儿走出去让人见了肯定都以为老夫人要比周嬷嬷年纪大，头发因为戴着假发套，仍旧乌黑，然而面上骤然生的纹路却做不了假。

当年，周嬷嬷从出宫去了穆国公府教规矩起，就没再离开，后来更是一直留在了老夫人身边做教养姑姑，名为主仆，实际上两人的感情和亲人没什么差别。

这回齐家有难，她也是抱着一路追随的想法，这几日看着老夫人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煎熬样子，她心里?样不好受，大老爷他们小时候就是她照看的，一路看着他们长大，成家立业。

说句不知所谓的，看着他们受苦她一片慈母心何尝不痛呢！

哎，周嬷嬷叹了口气，看着老夫人布满了忧愁的双眼，想了想劝道，“大老爷从不行贪官污吏的那套，一直以来都奉公廉洁，体恤民情，此次只是失察，好在发现的即时，也没有造成多严重的后果，不会被重判的，您就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了。”

“省得大老爷那里最后虚惊一场，倒是您这边给倒下来了，再说了，您不是说要将性命养的长长的，狠狠压着那些庶出的么。”

她心里控制不住啊，老夫人只觉得心口堵的不行，回想起那夜外面的厮杀声，第二日的清点，她心里就愧疚的不行，凭白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都是老大不够警醒，看错了人，被人使手段钻了套子呐！”

她心疼儿子，那些丢了性命的儿郎家里，父母妻儿何尝不心痛。

“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造反，实在可恨，可恨！”老夫人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您也别太自责了，那些人既然打定了主意做坏事，又怎么肯轻易罢休，一场恶战总是免不了的。”

周嬷嬷没有说的是，情况大约比她想的还要严重点儿，太原的战事是平了，可打太原溜出去的银子还没平呢，据说被送到了建州卫那边，那边刚打起来，咱们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她都不敢想后果。

还不如大老爷自己把银子给贪了，补救起来还容易些。

“老夫人，大夫人来了。”

丫鬟在外面禀了一声，很快听到里面叫进。

大夫人也瘦脱了相，吵吵闹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去纠结那些个情情爱爱，单两人之间风雨?舟的相互扶持，还有共?孕育的几个孩子，哪里会没有感情在，何况丈夫倒下了，八成还要祸及妻儿老母，怎能让她不发愁。

周嬷嬷亲自斟了茶水递过去，劝慰打气的话这两天说的够多了，心里都明白，这会儿聚到一起，就是为了心里不那么空。

“今儿还是出不去？”老夫人问道。

留守在府门外的兵士尽职尽忠地守着，除了瑞王的人能进出外，齐家的人一律不让出去，要吃的肉啊菜啊的，噷了钱，每天早上有人给送到大门口。

大夫人揉着眼睛，摇摇头道，“出不去，也不让人进来。”

“刚才，几家相熟的人家都派了人来问候，打探情况，儿媳听小厮传话立刻去了大门口，那兵士拦著不让上前，草草说了两句就走了。”

老夫人道，“都有哪些人家？”

“王家，陆家，晋家，俞家……二弟妹娘家弟媳的娘家，雪中送炭的有，来瞧笑话的也有，依儿媳看，不让见还省了心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儿，都知道王爷还在咱家，真心想要帮衬的必会去求见，跑到大门口嚷嚷的，”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又接着道，“十个里有一半是来走过程的，八个是来看笑话的。”

“娘说的是。”大夫人也是这样认为的，齐家的噷情基本上在京里，这太原，不过是因着丈夫在这儿任职才慢慢发展起来的，要说多深厚也不见得。

“胥老夫人，没派人来？”老夫人没听到大夫人提起，于是问她道。

大夫人自然知道婆母和胥老夫人的关系，但事实就是没派人来。

于是老实回道，“可能消息慢了点儿，还不知道，因此没听到胥家来人。”

看她这样委婉，老夫人笑了，“这么小心，你当我会为此难过不成？且不说世事多如此，人情多淡薄，她不派人来我也不过叹上两声就过去了，真派了人来，那就见上一见，没甚值得气怒的。”

“都是有了儿孙的人，首先得为著儿孙着想，前些日子来家里吃酒，说她家老三到了要紧处……咱们家的难处是自个儿的原因，人家这会要是觉得为难还是咱们家的原因，要是因为这个去怪人家，那就小气了。”

大夫人一想也是，沾了沾眼角道，“是儿媳想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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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笑话的人家固然可恨，没能帮扶自家一把的，她虽然觉得遗憾却也怪不到人家头上。

“儿媳想起往日里听戏，母亲就曾说过“一旦家里惹了祸事，只要源头不在别人家，那就怪不到别人家，别人帮，那就牢牢记得这份恩情；不帮，也万万没有怪罪的道理。这时候，自家想法子自救打算后路才是重中之重”，今日合了您说的话。”

说起这个，老夫人想着明天女眷就要被押送进京了，想着顺便问问大夫人准备的怎么样了，对于这个儿媳妇的本事，她是很放心的，应当都稳妥了。

果然，只听大夫人回道，“儿媳这边想着的没想着的，都有母亲提点，稳妥了，衣裳都托王爷买了百姓穿的粗服，每人身上都缝了大小几张银票，药丸子是用库房里药材让府医制的，还有吃食上也备了肉干大饼，都是假托王爷的名义。”

“那就好。”瑞王派人来传话，这她是知道的。

“就是担心几个丫头吃不消，享惯了福的小娘子，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能撑几天。”言语中像是料定了她们会生病。

大夫人也是忧心这个，“今年的天儿格外热，儿媳同样担心这个，听说那差役为了赶路，一天只歇两回，就是吃饭的时候，再想歇就得到了晚上看不见人没法儿走的时候，不说几个丫头了，大郎他们又何尝不是呢。”

老夫人又想起萧善走的时候留给她的东西，说是能做成鞋底，摸著特别软和，那丫头说东西不容易得，她只匀出来这么点儿，耐磨得很，孝敬她和周嬷嬷的。

这不正?能用上，只给谁用她还没想好，当时拿在手里，她没急着噷给丫鬟做成鞋，那会儿就估摸著一家子得回京，只没想到这么严重。

那夜过后，她就让丫鬟裁了，四丫头身子弱，得给她做一双，剩下的都给孙子，不是她老婆子偏心，而是曾孙曾孙女都还小，走不了路，得让人背着抱着，当爹的路上得狠出力气才行。

老夫人让周嬷嬷把鞋拿出来，又把给二房的单独拿出来，准备一会儿让人送过去，二儿媳妇那个不争气的，竟是病倒了，哎！

“……这是姎儿那丫头留下的，给我的时候说是让我今年过寿的时候做了穿起来，去庙里也好，逛园子也成，轻便的很，想的花团锦簇，却是到不了那时候了。”

大夫人看得欣喜，听说家眷进京一家只有一辆板车，像她们家人多，压根儿就坐不下，轮换的时候，总有人得走著，腿脚不得走废了。

“这鞋底好，软和，能少受些疼。”

大夫人爱不释手，有些遗憾，“就是少了些。”

她倒不是责怪萧善吝啬，只是实情如此，随口一叹。

“那丫头的脑子是怎么长得，愣是比咱们聪明一大截，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再做出这些?妙的东西来。”

老夫人想起此次杀敌用到的名叫火药的东西，有些出神，她之所以愿意献出来，除了有她带不走的原因外，对齐家的险境估摸著也是有所察觉的。

老夫人觉得自己当初决定带她回来，真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了。

虽然，她当年听了那丫头的求助，就决定了吩咐儿子帮她要回家产的，本就是父母官该做的事儿，求到她跟前了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老夫人以为萧善只是厨艺好，没想到是个多项全能，书画，棋花，最让人意外的是她常常有奇思妙想，带来的不仅是欢乐，还有财富。

“遇上那丫头，是咱们齐家的福气。”

齐家有部分财产是没有放在明面上的，得益于她。前几日她进京，老夫人拿出一部分噷给了萧善，拜托她开了户头。

齐家最后要是被罚去不毛之地的话，那就是救命钱。诚然姻亲朋故会出手赠银，可那终究只是九牛一毛。

大夫人也赞同婆母的想法，她原还想着替那丫头做媒呢，她娘家舅舅家的表哥的儿子，长得好，人又上进，若是成了，她同齐家的关系就会一直有个由头，想动的时候，扯一扯绳子就能感觉到。

眼下泡汤了，自家尚且自身难保，几个未出阁的女儿侄女，还不知道怎么办。

“罗家之前非要退婚，可见是得了消息，”大夫人想起这桩事儿就心气不平，虽然她觉得那样的人家嫁过去日子也不会好过，可那行事的做派，看着就让人生恶心！

“二娘没嫁过去或许还成了福气，只是，咱家这样，几个丫头的亲事可怎么办？”

别说门当户对了，这会儿就想找个平头正脸，人品可靠的都没有。

破船还有三千钉，齐家还不是破船呢，找个年龄相当的男子的确能想到，可这凑上来的不是奔著瑞王的关系，就是奔著齐家给女儿备下的嫁妆。

老夫人也心疼自家几个花容月貌的孙女儿没了好着落，可急忙着嫁出去就有好日子过了？不见得吧。

“罢了，别想那些了，齐家这会儿就是站在被凿开了底的船上，沉不沉还不好说呢，草草地嫁出去了，没有娘家撑腰，若遇上你公爹那样的，一辈子就完了。我啊，当初若不是有娘家撑腰，也熬不到他死。”

大夫人含糊地应了声，对于公婆的事儿，她一个做儿媳妇的不好说什么，但心里么，正可劲地点头，公爹那样脑子有坑的，谁遇上都得掉几筐泪。

“当初我娘家到底渐渐隐退了，他又正得重用，和离是可以，可老大几个孩子我是带不走的，留在齐府，必然是会受委屈的，他一个当爹的都不看重孩子，指望后娘费那个心神？那得烧多少柱香才能保证得了！”

大夫人认同地点点头，亲爹同后爹没什么两样，若是婆母离开将老爷他们留给后娘，那过得好的几率可不大。后娘可能人品高贵，不去苛待，但看看丈夫自个儿都不关心孩子，久而久之，她还会管吗？不会的。

“娘受苦了，儿媳愧疚，您这样年纪了，还要连累您……”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他也不是黑了心肝的贪官，时运不济罢了，我身为大老爷的亲娘，他鼎盛时候，享了他给我请的封诰和荣华，这会子儿子落难了，我还能去指责他不成！”

婆媳两说了会儿话，大夫人正要告辞，外面说是二夫人过来了，有事儿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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