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覆水难收

她虽生在商贾之家，可自幼也是锦衣玉食，这些年，父亲补贴给她的私房，她可没少搭进程家。就连上面几个哥哥都看不下去了。告诉她，这钱他们刘家可以给，但程家要派出一个人来做点像样的事情。否则，就断了对她的接济。就说程飞在父亲那的差事，也是她求了父亲好一阵才得来的。

这个差事若办好了，对刘家而言是一项进益，对现在的程家而言，程飞不用整日游手好闲呆在家中，说出去有个正经营生，也好听。

可如今，程飞居然倒打一耙？

没有读书的天赋也就算了，居然还怪到她头上？正是因为程飞第一年秋闱失败，她生婉妍的时候，才没养好身子，还被婆母以各种借口罚跪，坏了根本，这才多年无所出。

不会读书也就算了，男子汉大丈夫，总要赚钱养家糊口吧？可程飞这厮，秋闱失败后，整日不是借酒浇仇，就是闭门造车，还美其名曰在雕刻艺术？

搞了半天，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匠人活计！

刘家就她一个女儿，打小爹娘宠著，几个哥哥护着，进了程家，本想着能借程之撼的光，摆脱商贾的身份。也好为刘家的生意打开另外一条路，没想到最后银钱赔了不少进去，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还被这个一无是处的懒汉嫌弃？

真是可笑，她还没嫌弃程飞，他凭什么？

刘氏今日本就因程昭然的到来而心烦，此时只觉胸胀欲裂，所有的血气都涌入头顶，颅内滚烫欲炸。她怒顶胸口，口不择言道：“程飞你个没心肝的畜牲！吃老娘的，用老娘的，如今还敢在老娘面前?嚣？”

程飞也是一时急火攻心才心直口快，要是刘氏柔顺些，给他个台阶下，或者是进来时关心他几句，这事也就过去了。可偏偏，在俩人的感情中，一直以来，柔顺的那个人是他，退让的那个人也是他……

他这些年对刘氏的忍让近乎耗尽他的耐心，此时听到刘氏戳脊心窝子的话，整个人气得发抖：“我没心肝？你就难道有？你敢说在嫁给我之前，从未图谋算计过程家的一砖一瓦？”

刘氏气笑了，她指著程飞的鼻尖道：“纵然我百般算计，事到如今，我又得到了什么？你那个大哥还不是看不起我们？！”

程之撼眼里若是真有程飞这个弟弟，又怎会这么多年从未来信提到她这个夫君？

还不是因为丢不起这个人！身在高位的侯爷怎会将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弟弟放在眼里？

这些话，说与不说，两夫妻都心知肚明，刘氏红著一双眼睛囔囔道：“程飞，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种没担当的窝囊废！”

程飞谦让了刘氏大半辈子，今日却撕破脸皮，什么难听说什么。

最后还是程飞身上的伤痛刺激得他恢复理智，想到外面的下人奴仆，才三缄其口。

“朽木不可雕也！”他拂袖而去。

novel九一。com

刘氏却觉得正是程飞没有理，才落荒而逃的，当即更加恼火，端起手边的碗盏就往程飞所在的方向砸了过去：“遇事就知道逃避！有胆子走，就有本事别回来！”

碗盏没有砸到程飞的身上，但碗里滚烫的燕窝却飞溅出来，落在程飞的背上，正好就是今日弄伤的部位，刹那的痛楚犹如往伤口处撒盐，疼得他呲牙咧嘴。

刘氏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冲动，可事已至此，就算为自己辩解也无用，她胸口不由地生出一股悔意，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可当程飞从疼痛里缓过神来，一顿劈头盖脸地呵斥道：“你这愚不可及的蠢妇！”

说完，好似再也不想看到刘氏，背过身，强忍怒火推门离去。

刘氏眼睁睁地看着程飞离开，她一时被气出的笑意凝结在脸上，顿时神情无比凄惨。她和程飞当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就两人的感情而言，虽谈不上蜜里调油，但程飞向来对她是有求必应的，她只要发话往东，程飞绝不敢往西。正是往日程飞对她言行举止的纵容，才养成了她颐指气使的个性，成为宁城老宅说一不二的存在。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程飞后院清清白白，即便是婚前也从未有过开脸的丫鬟。

可如今，程飞居然凶她？还言之凿凿地表示后悔娶她？最后甚至骂她蠢妇？

刘氏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从小到大，她可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放在外头，她可是宁城有头有脸的当家主母！

“程飞，你个混账！”

刘氏声音嘶哑，一屁股跌坐在贵妃榻上，一脚踢翻了眼前的足浴脚盆，水流得到处都是。

程昭然没费多少功夫，猫著身子来到了刘氏院里，原本打算顺套厚实点的棉被好过夜，却恰好听了个墙角。此时若是再出现在刘氏面前刷一波存在感，只怕会拉满仇恨值，她盯着程飞离去时捂著背脊的身影，眸光闪动。

漆黑的夜晚，仿佛倾吐著漫天悲凉，而天边那抹清冷的银月，纤尘不染。

程飞走出刘氏的院子便直接往自己书房前去。他一路脸色难看，再加身形狼狈，背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碰到上前行礼的小厮也没理会，没想到却被一道清丽的声音叫住：“二伯。”

程飞脚步一顿，迎著微弱的月光，看清叫住他的人。女孩微微仰著脸，瓷白的肌肤倒映着冷冷的月光，似一方染了雪的玉，狭长的眼眸似秋水般清澈空灵。

“你……是昭儿？”

程飞皱眉，认出程昭然后，心下却无比诧异。眼前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子与当年离开老宅时畏畏缩缩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程昭然微微颔首：“昭儿见过二伯。”

其实，程飞对程昭然最大的印象还是停留在她八岁之前，那个簪著蝴蝶流苏的小女孩，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能甜到人心里去。后来，随着崔氏自缢，程昭然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寡言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大哥收到调任，去往汴京时，她才哭着从房里跑了出来。

novel九一。com